第十二章 归墟
推土机碾过田家祖坟的第七天,那口被水泥封死的冤魂井突然开始呼吸。先是井沿的水泥盖板在子时发出类似胸腔扩张的崩裂声,接着从缝隙里溢出带着体温的水蒸气,把凌晨巡夜的狗群熏得发出婴儿般的啼哭。田守仁趴在窑洞的土炕上,溃烂的背脊随着井的呼吸节奏一起一伏,他听见井底传来淤泥翻涌的声音,像是千万只蝌蚪正在用尾巴书写诅咒。
月娥在拆迁办档案室里发现了土地的遗嘱。
那是夹在地质勘探报告最后一页的泛黄图纸,用牲口血画着田家沟地脉的走向。当她指尖触到标注祖坟位置的朱砂记号时,整张图纸突然渗出井水的腥气,墨线在湿气里重新游动,最终汇成三十七道裂痕——正是祠堂火灾后出走的青壮年人数。她连夜把图纸缝进棉袄夹层,针脚经过心脏位置时,听见地底传来父亲教她认族谱时的咳嗽声。
出走的魂灵是在冬至夜集体还乡的。
没有脚步声,只有带着各地水土气味的影子从裂缝里升腾。在深圳电子厂被机器绞断手指的田建军,影子右掌始终握着半把黄土;在杭州餐馆颠勺被热油毁容的田家闺女,左脸颊的疤痕里嵌着老家的麦芒;最老的那个影子是民国时期逃荒出去的田三太爷,裤脚还沾着湟水河的淤泥。他们围着枯井站成同心圆,每个影子的胸口都开着相同的窟窿,窟窿里长着饲料厂污染变异出的荧光蘑菇。
田老四的疯婆姨突然恢复了神智。她用拆迁补偿款买来三十七盏陶土油灯,按星斗方位摆在井台周围。当第一盏灯芯被点燃时,所有影子开始同步震颤,他们胸口的蘑菇同时喷出孢子,在夜空里组成田家沟的微缩地图。地图上每道沟壑都在渗血,而马家新盖的小洋楼位置正涌出黑色的脓液。
马金斗的梦境开始反刍。
每晚闭眼就看见自己变成一口井,无数枯手从井壁伸出撕扯他的内脏。他重金从五台山请来开光的玉观音,却在供奉当夜发现佛像眼眶里淌出泥浆。拆迁队报告说祖坟挖出的棺材板自动拼成“停”字,推土机履带里缠满带着牙印的根须。
月娥最后一次走进马家小楼送拆迁协议时,看见所有家具都在缓慢下沉。红木茶几的四条腿已陷进地板大半,墙面渗出混着种子壳的黏液。马金斗蜷缩在真皮沙发上,手里的计算器按键自动跳动,屏幕显示的不再是数字,而是历年被他逼死的人名。
除夕零点,地震来了。
不是来自地壳运动,而是来自三十七道影子的同时跺脚。田家沟的地面像鼓面般震荡,裂缝里升起半透明的田埂、虚拟的麦浪、用怨气凝结的犁铧。会计老陈的算盘在震动中自动演算,珠子碰撞声里浮现出被遗忘的田亩边界。
当推土机在震动中侧翻时,所有影子突然扑向枯井。他们胸口的蘑菇菌丝疯狂生长,在井口织成巨大的伞盖。伞盖下渐渐浮现出祠堂的虚影,焦黑的梁柱上绽放着用孢子写成的春联。亡魂们端坐在虚无的八仙桌旁,金老蔫正在给田小麦的发辫系上红头绳。
黎明时分,地震戛然而止。
拆迁队的钢钎突然开始发芽,安全帽里长出麦苗。马金斗发现小洋楼的承重墙里钻出粗壮的根须,那些根须正吸食着混凝土里的化肥残留疯狂生长。他瘫坐在下沉的沙发上,听见墙壁里传出父亲马万山的叹息:“儿啊,田家沟的土……吃不得……”
月娥站在最高处望去,只见所有裂缝都变成了绿色的血管,地脉正通过这种残酷的方式重生。当太阳完全升起时,三十七道影子化作青烟渗回地底,他们站过的位置留下深不见底的孔洞,洞里飘出南方的海腥、东方的雾霾、北方的沙尘。
枯井突然安静了。
井口的水泥盖板完整如初,只是中央多了个用菌丝绣成的“休”字。
(第十二章 归墟,完)
【作者简介】胡成智,甘肃会宁县刘寨人。中国作协会员,北京汉墨书画院高级院士。自二十世纪八十年代开始文学创作,现任都市头条编辑,认证作家。曾就读于北京鲁迅文学院大专预科班,并参加作家进修班深造。七律《咏寒门志士·三首》荣获第五届“汉墨风雅兰亭杯”全国诗词文化大赛榜眼奖。同时有二十多篇诗词获专家评审金奖。其创作的军人题材诗词《郭养峰素怀》荣获全国第一届“战歌嘹亮-军魂永驻文学奖”一等奖;代表作《盲途疾行》荣获全国第十五届“墨海云帆杯文学奖”一等奖;中篇小说《金兰走西》荣获全国“春笋杯”文学奖。
目前,已发表作品一万余篇,包括《青山不碍白云飞》《故园赋》等诗词,以及《山狐泪》《独魂记》《麦田里的沉默》等近二百部长篇小说,多刊于都市头条及全国各大报刊平台。
自八十年代后期,又长期致力于周易八卦的预测应用,并深入钻研地理风水的理论与实践。近三十年来,撰有《山地风水辨疏》《平洋要旨》《六十透地龙分金秘旨》等六部地理专著,均收录于《胡成智文集【地理篇】》。该文集属内部资料,未完全公开,部分地理著述正逐步于网络平台发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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