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 裂土
新千年的第一个春天,雨水以一种近乎亵渎的方式回来了。那不是庄稼人期盼的润物细无声,而是裹挟着饲料厂残渣的酸雨,落在皮肤上像针扎,把田老四家残存的几垄麦苗灼出焦黑的斑点。他蹲在地头,看着雨水在板结的土块上汇成浑浊的细流,恍惚觉得这片祖辈用血汗喂养的土地,正在吐出它最后的胆汁。
地质队的钻探机是在谷雨那天开进村的。
钢铁钻头刺入田家祖坟的瞬间,田守仁正给脊背溃烂处换药。他突然听见陶制龙王像在窑洞深处发出嗡鸣,那声音不像泥土的震颤,倒像无数根须在混凝土里断裂的哀嚎。当钻探机取出第一截岩芯时,围观的村民都倒吸冷气——灰白色的岩层里嵌着漆黑如眼珠的结核,正是饲料厂废水渗漏形成的污染结晶。
月娥作为村里唯一能看懂监测报告的人,被指定与地质队对接。她在临时板房里对着等高线图纸,指尖划过那些代表地下水位暴跌的曲线,忽然想起马金斗洞房那夜,喜烛滴在她手背的蜡油也是这般灼人。工程师递来的补偿方案上,征地价格精确到小数点后两位,每个数字都像钉棺木的长钉。
田老四的疯婆姨最先觉察到土地的异动。
她总在深夜赤脚跑向祖坟,说听见泥土下有婴儿啼哭。某次她抱回块带牙印的土坷垃,田老四借着月光细看,那牙印竟与三十年前夭折长子乳牙形状吻合。黎明时分,他们发现所有祖坟都裂开细缝,裂缝里蒸腾出饲料厂特有的甜腥气。
更诡异的征兆出现在井台。被封死的水泥盖板在一场雷雨后凸起,裂缝里长出暗红色肉瘤状菌类,剖开后流出与世纪末祈雨时相同的粘稠液体。会计老陈偷偷用陶罐接了些,液体在罐中日夜沸腾,表面浮现金老蔫肿胀的脸。
拆迁动员会变成了招魂现场。
开发商代表播放规划动画时,投影幕布突然映出祠堂火灾的影像。田守仁在人群最后排睁开昏花老眼,看见所有亡魂都坐在钢筋水泥的模型上——金老蔫抱着漏水的心脏坐在未来超市收银台,田小麦的嫁衣飘在规划中的儿童乐园。
马金斗作为"本地顾问"出席,他发言时话筒传出井水呜咽。当他说到"现代化社区"时,会议室灯管接连爆裂,玻璃碎片在黑暗中拼出"偿命"二字。月娥低头记录,笔尖划破纸张,墨迹渗成田家沟地图的形状。
那个满月之夜,田家沟开始了最后一次迁徙。
不是走向开发商许诺的楼房,而是逃往更深的山坳。人们背着祖牌位和霉变的粮种,脚步踏过裂缝纵横的土地,像走在巨大尸体的溃烂创面上。田老四落在最后,他听见每道裂缝里都传出熟悉的乡音,有父亲吆喝牲口的调子,有女儿跳皮筋的歌谣,还有金寡妇临终前的咳嗽。
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刻,全体村民突然同时驻足。他们看见地质队留下的探洞里涌出汩汩清泉,那泉水在月光下闪着珍珠母的光泽,流过之处板结的土壤重新变得黝黑松软。会计老陈跪地捧饮,清泉入喉竟化作当年祠堂井水的甘甜。
幻象在推土机的轰鸣中消散。
当钢铁履带碾过第一座祖坟时,所有裂缝突然喷射出浑浊气浪。那些被封印的往事与怨毒,终于在机械的暴力下获得实体。田守仁站在山梁上,看见整个田家沟在晨曦中缓缓沉降,如同巨兽咽下最后一口生气。
月娥留在了拆迁办。她每日对着电脑输入数据,屏幕冷光里总有麦穗的影子摇曳。某天深夜加班,她听见键盘缝隙里传出泥土崩裂的声响,那声音渐渐汇成一句谶语:
裂缝不是终结,而是土地睁开的眼睛。
(第十一章 裂土,完)
【作者简介】胡成智,甘肃会宁县刘寨人。中国作协会员,北京汉墨书画院高级院士。自二十世纪八十年代开始文学创作,现任都市头条编辑,认证作家。曾就读于北京鲁迅文学院大专预科班,并参加作家进修班深造。七律《咏寒门志士·三首》荣获第五届“汉墨风雅兰亭杯”全国诗词文化大赛榜眼奖。同时有二十多篇诗词获专家评审金奖。其创作的军人题材诗词《郭养峰素怀》荣获全国第一届“战歌嘹亮-军魂永驻文学奖”一等奖;代表作《盲途疾行》荣获全国第十五届“墨海云帆杯文学奖”一等奖;中篇小说《金兰走西》荣获全国“春笋杯”文学奖。
目前,已发表作品一万余篇,包括《青山不碍白云飞》《故园赋》等诗词,以及《山狐泪》《独魂记》《麦田里的沉默》等近二百部长篇小说,多刊于都市头条及全国各大报刊平台。
自八十年代后期,又长期致力于周易八卦的预测应用,并深入钻研地理风水的理论与实践。近三十年来,撰有《山地风水辨疏》《平洋要旨》《六十透地龙分金秘旨》等六部地理专著,均收录于《胡成智文集【地理篇】》。该文集属内部资料,未完全公开,部分地理著述正逐步于网络平台发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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