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世纪末的祈雨
公元一九九九年最后那个黎明,田守仁是被脊背溃烂处的灼痛惊醒的。那疼痛像一条有生命的毒藤,沿着椎骨攀爬,在他干涸的血管里扎根。他睁开眼,窑洞的黑暗浓稠得如同实体,唯有墙角那尊从祠堂废墟中捡回的陶制龙王像,在混沌中泛着微弱的土腥光泽。他伸出手,指尖触到神像冰凉的嘴唇,恍惚间觉得那两片泥土塑成的唇正在微微翕动,无声地重复着三个字:我渴了。
整个田家沟都在焦渴中痉挛。
自腊月起,天上再未降过半滴雨水。井台的水泥盖板被晒得龟裂,裂缝里探出枯死的草茎,像大地伸出的绝望手指。马家饲料厂虽已停产,但那股甜腻中带着腐败的气味早已渗入土壤深处,如今被干旱蒸腾出来,混着尘土,织成一张看不见的毒网,笼罩着村庄。空气凝重得让人窒息,每一次呼吸都像在吞咽滚烫的沙砾。村民们嘴唇干裂,眼神空洞,他们聚在村口那棵半枯的老槐树下,不再议论收成或债务,只是沉默地望着那片仿佛被焊死的、纹丝不动的铁灰色天空。寂静中,只有远处偶尔传来的,田老四家那头疯婆姨不成调的哼唱,像一根游丝,时断时续,缠绕在每个人濒临崩溃的神经上。
祈雨的念头,最初是从会计老陈浑浊的眼珠里重新燃起的。
他翻出了一本纸页酥脆、散发着霉味的《雨经》,在清晨的微光中,用颤抖的手指摩挲着上面模糊的字迹。那些古老的祈愿文字,像一群濒死的蝌蚪,在他眼前游动。他找到田守仁,声音如同秋风吹过落叶:“守仁,规矩……老规矩不能丢啊。再不求,这田家沟……就真的渴死了。”田守仁看着他,看着这个曾经精于算计的老人,如今只剩下对虚无神灵的卑微乞求,一股混合着悲凉与荒谬的寒意,顺着他的脊椎慢慢爬升。他点了点头,喉咙里发出一声近乎叹息的应允。这应允轻飘飘的,却仿佛耗尽了他在祠堂火灾后仅存的所有气力。
仪式定在冬至日,地点就在那口被水泥封死的冤魂井边。
没有喧天的锣鼓,没有飘扬的彩旗,只有一片死寂的庄重。村民们自发地来了,穿着他们最破旧却也最干净的衣裳,脸上带着一种近乎麻木的虔诚。田守仁被田建军搀扶着,走在队伍的最前面。他每迈出一步,背上的伤疤就像被再次撕裂,剧痛让他眼前阵阵发黑。但他坚持着,仿佛这具残破的躯体是唯一能献给神灵的祭品。月娥也来了,她远远地站在人群外围,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罩衫,额角的那道疤痕在灰暗的天光下,像一道凝固的闪电。她看着那口被封死的井,看着井盖上沉积的污垢和几簇顽强生长的、颜色诡异的苔藓,胃里一阵翻江倒海。她记得母亲死前那晚,喝下的就是这井里打上来的、泛着怪味的水。
仪式由会计老陈主持。他点燃了三炷劣质的线香,烟雾不是袅袅上升,而是沉重地、凝滞地弥漫开来,带着一股呛人的化学香精味,与空气中原有的毒素混合,形成一种令人作呕的怪诞氛围。老陈开始用他那漏风的、沙哑的嗓音诵读《雨经》,那些古老的音节在干涸的空气里磕磕绊绊地传播,显得如此苍白无力。村民们跟着他跪下,额头抵在滚烫的、布满裂纹的黄土地上。他们紧闭双眼,在心中疯狂地呐喊,祈求,许愿。有人祈求雨水,有人祈求活下去,有人则在心底最深处,诅咒着那个带来这一切灾难的源头——尽管那个源头,此刻也正跪在人群中,脸上带着同样惶恐不安的表情。
田守仁没有跪。
他挺直了那几乎要被疼痛压垮的脊梁,仰着头,死死地盯着天空。他的目光似乎要穿透那厚重的、毫无生气的云层,直抵某个漠然俯视着人间的存在。他在心里质问,不是用语言,而是用他整个残存的生命力在质问:规矩?我们守了千百年的规矩,换来了什么?勤劳?我们面朝黄土背朝天的勤劳,又换来了什么?他的思绪飘回了金老蔫下葬的那天,飘回了祠堂燃烧的那个夜晚,飘回了女儿田小麦决绝地跳入井中的那个瞬间……一幕幕,一场场,都在他眼前晃动,最后都化作了无边的干渴,灼烧着他的喉咙,他的脏腑,他的灵魂。
就在这极致的静默与内心的狂啸中,异象发生了。
不是来自天空,而是来自脚下。那口被水泥封死的冤魂井深处,突然传来一阵沉闷的、如同野兽呜咽般的声响。紧接着,井口周围那龟裂的土地,开始微微震动。裂缝像黑色的蛛网般迅速蔓延,从那些裂缝里,不是涌出清泉,而是渗出一种粘稠的、暗红色的液体,带着浓烈的铁锈味和……血腥味。
“井……井出血了!”不知是谁,用变了调的嗓子,发出一声凄厉到极致的尖叫。
人群瞬间炸开,恐慌像瘟疫般蔓延。人们惊恐地向后倒退,互相推搡,哭喊声、尖叫声响成一片。那暗红色的液体汩汩地冒着泡,缓慢而执拗地向外流淌,所过之处,干裂的黄土被染成一片触目惊心的赭褐色。
会计老陈手中的《雨经》掉在了地上,被一只慌乱逃窜的脚踩入污秽之中。他张着嘴,呆呆地看着那不断扩大的“血”迹,整个人仿佛变成了一尊瞬间被抽走了魂魄的泥塑。
田守仁依旧站在那里,一动不动。他看着那暗红色的液体流向他的脚边,看着它浸湿了他破旧的布鞋。他没有感到恐惧,反而有一种近乎解脱的平静。他终于明白了。这场祈雨,祈求的不是天上的甘霖,而是这片被伤害、被玷污、被遗忘的土地,它压抑了太久太久的,悲愤的血泪。
他缓缓地、极其缓慢地弯下腰,伸出那双布满老茧和裂口的手,捧起一掬那暗红色的、粘稠的“血水”。液体在他掌心微微晃动,映出他苍老、枯槁、如同鬼魅般的倒影,也映出他身后那片依旧铁灰、无动于衷的天空。
他抬起头,将目光投向远方,投向马家那栋鹤立鸡群的新瓦房,投向更远处若隐若现的、象征着现代与喧嚣的公路轮廓。他的嘴唇翕动着,用只有自己能听见的声音,喃喃低语:
“喝吧……都喝吧……这是田家沟……敬你们的……世纪末……”
话音未落,一直压抑着的天空,终于传来了隐隐的雷声。但那雷声沉闷而扭曲,不像孕育雨水的春雷,倒像是某种巨大机器在云端深处发出的、冰冷的狞笑。
(第十章 世纪末的祈雨,完)
【作者简介】胡成智,甘肃会宁县刘寨人。中国作协会员,北京汉墨书画院高级院士。自二十世纪八十年代开始文学创作,现任都市头条编辑,认证作家。曾就读于北京鲁迅文学院大专预科班,并参加作家进修班深造。七律《咏寒门志士·三首》荣获第五届“汉墨风雅兰亭杯”全国诗词文化大赛榜眼奖。同时有二十多篇诗词获专家评审金奖。其创作的军人题材诗词《郭养峰素怀》荣获全国第一届“战歌嘹亮-军魂永驻文学奖”一等奖;代表作《盲途疾行》荣获全国第十五届“墨海云帆杯文学奖”一等奖;中篇小说《金兰走西》荣获全国“春笋杯”文学奖。
目前,已发表作品一万余篇,包括《青山不碍白云飞》《故园赋》等诗词,以及《山狐泪》《独魂记》《麦田里的沉默》等近二百部长篇小说,多刊于都市头条及全国各大报刊平台。
自八十年代后期,又长期致力于周易八卦的预测应用,并深入钻研地理风水的理论与实践。近三十年来,撰有《山地风水辨疏》《平洋要旨》《六十透地龙分金秘旨》等六部地理专著,均收录于《胡成智文集【地理篇】》。该文集属内部资料,未完全公开,部分地理著述正逐步于网络平台发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