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青苗劫
清明那场雨来得蹊跷,铅灰色的云团在田家沟上空盘桓三日,最终只挤出几滴黏稠的泥点。田老四蹲在田埂上,看着刚破土的玉米苗蔫黄叶尖,心里那点侥幸像被踩灭的烟头。他想起马金斗推销“良种”时油光满面的脸,那些包装袋上金灿灿的玉米图案,此刻像嘲讽的符咒刺进眼里。
他是在给苗追肥时发现异样的。
化肥撒进土里竟泛起细密泡沫,带着死鱼般的腥气。夜里他辗转反侧,恍惚看见父亲从坟里坐起来,枯手抓把泥土递到他眼前——那土里蠕动着无数苍白根须,像垂死的蛆虫。惊醒时月光正照在婆姨脸上,她鬓角的白发像田埂上霜。
最初是河滩地的胡麻成片倒伏。
茎秆上布满褐斑,揉碎后流出脓汁般的黏液。田老四婆姨跪在地里刨挖,指甲缝里塞满腐烂的根块。她突然想起月娥出嫁前夜,母女俩在油灯下挑豆种,那些圆滚滚的豆子在碗里碰撞的声音,清脆得像遥远的经文。
马金斗带着农技员来时,皮鞋碾过枯死的秧苗。“土壤酸化。”戴眼镜的技术员用镊子夹起病苗,“要用专用改良剂。”田老四盯着技术员白大褂上的污渍,那形状酷似井台边的毒苔藓。
绝望在立夏前蔓延成瘟疫。
不仅马家卖的种子,连农户自留的老品种也出现霉变。猪崽吃了发酵饲料接连死亡,剖开腹腔涌出青绿色沼气。会计老陈翻着泛黄的黄历喃喃:“甲子年大凶…”话音未落,他家灶台缝里钻出惨白菌丝,一夜之间爬满整面土墙。
田老四翻出珍藏的《齐民要术》,虫蛀的书页在手中簌簌掉落。那些先祖手绘的稼穑图在月光下活动起来——戴斗笠的农人突然扔下锄头,从口鼻里长出扭曲的豆蔓。
最诡异的夜晚发生在谷雨。
田建军被柴油机噪音惊醒,看见饲料厂方向升起幽绿磷火。他循着光亮摸到厂区后墙,透过裂缝看见马金斗正指挥工人掩埋成袋的种子。那些麻袋在月光下蠕动,仿佛装着活物。有个破口的袋子漏出几粒,他趁乱捡起塞进鞋壳——那些种子烫得像刚熄灭的烟头。
第二天全镇都传遍消息:省城查封了假种子黑作坊,主犯竟是孙老板小舅子。田老四捏着枯死的玉米苗冲向马家,却在院门口撞见月娥。她提着行李箱,额角的疤在晨光里泛紫:“四叔,县纪委在查账。”
真相像缓慢腐烂的果实逐渐显露。
马家饲料厂长期偷排的废水含有未知成分,与特定农药结合后变异成生物毒素。这种毒素在土壤里潜伏,遇到特定气候便催生出毁灭性霉菌。镇里派来的专家组穿着防护服取样的场景,让老人们想起饥荒年抬尸队的白布。
田老四在祖坟前坐了整夜。黎明时他发现墓碑长出绒毛状黑斑,而坟头供着的馒头竟发了芽,惨白的芽尖如同溺死者的手指。他疯狂刨开父亲坟墓,棺材板里钻出密密麻麻的菌菇,伞盖上诡异地映着马万山的脸。
霜降那天,县里判决书和雪花同时抵达。
马家被罚没部分资产,但主要责任推给了已逃往边境的孙老板。田老四领到的补偿款不够买半亩地的良种。他经过废弃的祠堂时,看见月娥站在断壁间——她辞了会计工作,正用刷子清理焦黑的梁柱。
那些嵌进木纹的谎言与贪婪,在雪地里显形成扭曲的图腾。田老四忽然想起金老蔫下葬时,棺材里铺的正是河滩地的青苗。如今那些青苗的冤魂,正随着霉菌的菌丝爬满田家沟的每道褶皱。
雪越下越大,田老四看见自己呼出的白气里悬浮着金色孢子。远处饲料厂寂静的烟囱像插在田家沟胸口的香,而这场大雪,正在为整片土地覆上裹尸布。
(第八章 青苗劫,完)
【作者简介】胡成智,甘肃会宁县刘寨人。中国作协会员,北京汉墨书画院高级院士。自二十世纪八十年代开始文学创作,现任都市头条编辑,认证作家。曾就读于北京鲁迅文学院大专预科班,并参加作家进修班深造。七律《咏寒门志士·三首》荣获第五届“汉墨风雅兰亭杯”全国诗词文化大赛榜眼奖。同时有二十多篇诗词获专家评审金奖。其创作的军人题材诗词《郭养峰素怀》荣获全国第一届“战歌嘹亮-军魂永驻文学奖”一等奖;代表作《盲途疾行》荣获全国第十五届“墨海云帆杯文学奖”一等奖;中篇小说《金兰走西》荣获全国“春笋杯”文学奖。
目前,已发表作品一万余篇,包括《青山不碍白云飞》《故园赋》等诗词,以及《山狐泪》《独魂记》《麦田里的沉默》等近二百部长篇小说,多刊于都市头条及全国各大报刊平台。
自八十年代后期,又长期致力于周易八卦的预测应用,并深入钻研地理风水的理论与实践。近三十年来,撰有《山地风水辨疏》《平洋要旨》《六十透地龙分金秘旨》等六部地理专著,均收录于《胡成智文集【地理篇】》。该文集属内部资料,未完全公开,部分地理著述正逐步于网络平台发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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