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南风北渐
田建军第一次看见海,是在邻村万元户家的彩色画报上。那抹蔚蓝像道闪电劈进他十六岁的瞳孔,烫得他手心里的黄土簌簌往下掉。
他开始频繁梦见鲸鱼。
那些巨兽在麦浪下游弋,鳃裂里喷出化肥的刺鼻气味。醒来时枕边总落着沙尘,仿佛海已追到旱塬将他淹没。这种焦灼在井水变臭后达到顶峰——当金寡妇的棺材沉入墓穴,他听见自己脊椎里响起冰层断裂的声音。
“我要去南方。”这话落在田守仁养伤的土炕上,溅起苦涩的药味。老支书烧伤的背脊在昏暗里起伏,像座正在崩塌的山脉。长久的沉默后,嘶哑的声音从墙角渗出:“走吧…田家沟的根…怕是要断了。”
离乡那天天没亮。
田建军把祖传的犁铧埋进祖坟第三棵柏树下,动作轻柔如藏匿罪证。背包里装着母亲连夜烙的十二张干饼,每张都烙得焦黑——那是家里最后半袋掺了糠的面粉。走过井台时他停下脚步,墨绿井水倒映出他扭曲的脸,忽然觉得那口井才是田家沟真正的眼睛,正泣出肮脏的泪。
村口老槐树下意外立着月娥。霜色把她额角的疤染成珍珠白,她往他手里塞了双千层底布鞋:“鞋底纳了海波纹。”针脚细密如谶语。他不敢看她的眼睛,那里沉着他父亲淹死时的湟水河。
绿皮火车是具钢铁棺椁。
挤在民工潮里的田建军被汗臭和呕吐物包裹,某个瞬间忽然想起马家饲料厂粉碎机的轰鸣。有人在高谈阔论电子表能赚多少差价,那些数字比田家沟全年工分还多。他死死攥住窗边铁栏,指节发白——窗外掠过的每寸土地都在重复故乡的贫瘠。
广州站广场的霓虹灯劈头盖脸砸来时,他蹲在花坛边剧烈干呕。摩天大楼的玻璃幕墙反射着无数个太阳,有个戴金链子的男人用皮鞋尖踢踢他:“北仔,搬货一天三块。”那鞋尖的亮光像极了马金斗抽打老驴的柴棍。
建筑工地是垂直的黄土高坡。
他把自己吊在百米高空捆扎钢筋,烈风把安全帽吹成招魂幡。某次低头系安全绳,恍惚看见混凝土里凝固着田家沟的麦穗。夜里工棚鼾声如雷,他摸出布鞋贴在胸口,鞋底的海波纹硌着肋骨,仿佛月娥在耳畔说:“淹不死的。”
第一次领到工资那晚,他躲在厕所数了十七遍钞票。油墨味熏得他流泪,忽然想起祠堂火灾那夜,田守仁抢出的族谱在火苗里卷边的声音。他把钱塞进鞋底,那些纸币渐渐吸饱汗渍,变得像浸过井水的族谱纸张。
三年后田建军返乡时,田家沟正在死去。
青壮年像被磁铁吸走的铁屑,只剩老人守着荒芜的田地。马金斗的饲料厂已扩张成复合农贸中心,霓虹招牌照亮祖坟的墓碑。田守仁的腰弯成了问号,终日坐在井台边——那口井被封了,水泥盖板像块丑陋的膏药。
他走进马家超市买烟,听见两个年轻媳妇用粤语讨论洗发水牌子。货架上进口食品的包装袋闪着冷光,其中一袋膨化食品的形状,酷似祠堂火灾那夜飞溅的火星。
月娥在饲料厂会计室打算盘,手指翻飞如受惊的蝶。他递过去一双真皮女鞋,她接过时露出腕上的淤青——那里曾戴过马家下聘的金镯子。“海好看吗?”她问。他望着她身后堆积如山的账本,想起工地升降机里永远擦不掉的铁锈味。
当夜田家祠堂旧址起了风。
田建军把打工攒下的钱埋在断梁下,这个动作让他想起埋犁铧的那个清晨。月光里有什么在反光,捡起来是半块烧变形的玻璃——或许是当年供桌油灯的残骸,也或许是马家粉碎机崩出的碎片。
他忽然剧烈颤抖,那些在流水线、脚手架、地下室积攒的孤独,混着柴油、汗臭和眼泪,终于冲破喉咙。哭声惊飞柏树上的乌鸦,它们扑棱棱飞向饲料厂的霓虹灯,像把孝布撒向天空。
第二天清晨,田建军成了马金斗运输队的新司机。他握着方向盘驶过田家沟时,车载音响正放粤语情歌。后视镜里,田守仁的身影缩成井沿上的黑点,而前方新建的高速公路,正贪婪地舔舐着剩余的田野。
(第七章 南风北渐,完)
【作者简介】胡成智,甘肃会宁县刘寨人。中国作协会员,北京汉墨书画院高级院士。自二十世纪八十年代开始文学创作,现任都市头条编辑,认证作家。曾就读于北京鲁迅文学院大专预科班,并参加作家进修班深造。七律《咏寒门志士·三首》荣获第五届“汉墨风雅兰亭杯”全国诗词文化大赛榜眼奖。同时有二十多篇诗词获专家评审金奖。其创作的军人题材诗词《郭养峰素怀》荣获全国第一届“战歌嘹亮-军魂永驻文学奖”一等奖;代表作《盲途疾行》荣获全国第十五届“墨海云帆杯文学奖”一等奖;中篇小说《金兰走西》荣获全国“春笋杯”文学奖。
目前,已发表作品一万余篇,包括《青山不碍白云飞》《故园赋》等诗词,以及《山狐泪》《独魂记》《麦田里的沉默》等近二百部长篇小说,多刊于都市头条及全国各大报刊平台。
自八十年代后期,又长期致力于周易八卦的预测应用,并深入钻研地理风水的理论与实践。近三十年来,撰有《山地风水辨疏》《平洋要旨》《六十透地龙分金秘旨》等六部地理专著,均收录于《胡成智文集【地理篇】》。该文集属内部资料,未完全公开,部分地理著述正逐步于网络平台发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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