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井底冤魂
饲料加工厂的机器是从黎明开始嚎叫的。那种持续不断的、带着金属摩擦尖啸的轰鸣,像一根冰冷的钢钎,每天清早准时凿进田家沟的睡梦里。白茫茫的粉尘从工厂的铁皮烟囱里喷出来,黏糊糊地附着在窑洞的窗纸上、晾晒的玉米棒上,甚至井台的石栏表面。
井水是第一个显出异样的。
先是变得浑浊,带着一股若有若无的腥气。煮开后锅底会留下一层白色的、像石膏粉似的沉淀。接着,村里好几户人家养在院里的土狗开始掉毛,整天蔫头耷脑地趴在墙根下吐着舌头。终于,在金老蔫的百日祭那天,会计老陈家的孙子,一个刚满三岁的娃娃,在喝了半碗小米粥后上吐下泻,浑身滚烫,抽搐着被连夜抬去了公社卫生所。
“是水!肯定是井水有问题!” 田老四端着一碗泛着灰白色的井水,手指因为用力而关节发白,闯进了田守仁养伤的窑洞。田守仁趴在炕上,背上烧伤的溃烂处散发着草药和腐肉混合的刺鼻气味。他费力地抬起头,看着那碗水,浑浊的老眼缩了一下。
调查是悄悄开始的。田守仁让田建军带着几个识水性的后生,半夜用麻绳拴着马灯垂到井底去看。灯光在幽深的井水里晃荡,映出井壁上不知何时滋生的、一种滑腻的、带着工业油污痕迹的绿色苔藓。井水深处,似乎还有些絮状的、说不清来源的悬浮物。
所有的线索,都隐隐指向那家日夜轰鸣的饲料厂。
马万山对此的回应,是给村里几个说得上话的老人,包括背上还流着脓的田守仁,送来了几个白铁皮焊成的、带盖子的储水桶。“厂子里排出来的那是水蒸气,干净得很。”马万山站在田守仁的炕前,依旧是那身笔挺的中山装,语气平和却带着不容置疑,“这井水年头久了,出点问题也正常。大家克服克服,等以后通了自来水就好了。”他放下水桶,目光扫过田守仁背上渗着血水的纱布,嘴角似乎极轻微地抽动了一下。
真正的恐惧,在一个暴雨夜降临。
暴雨如注,冲刷着黄土坡,浑浊的泥水顺着沟壑奔流。饲料厂后面那个原本用来沉淀废水的土坑,在雨水的疯狂灌注下不堪重负,靠近悬崖那一侧的土壁,被泡得松软,终于发生了滑坡。混着各种化学添加剂、动物油脂和未分解原料的黑色污泥,像一股散发着恶臭的瀑布,从崖壁上倾泻而下,直接灌进了崖壁下方不远处、田家沟那口老井所在的低洼地带。
第二天清晨,雨停了。最早去井边打水的田老四,被眼前的景象惊呆了。井台周围一片狼藉,黑色的、黏稠的污泥几乎将井口围了一圈,空气中弥漫着一股令人作呕的、甜腻中带着腐败的怪味。他探头往井里一看,井水颜色变成了诡异的墨绿色,水面上还漂浮着一些白色的、死了的小虫。
“井!井被污染了!”田老四的嘶吼声,比饲料厂的机器轰鸣更早地惊醒了整个田家沟。
恐慌像瘟疫一样蔓延。人们围在井边,看着那墨绿色的井水,闻着那刺鼻的气味,脸上写满了绝望。这口井,是田家沟除了湟水河支流外,唯一稳定的水源了。
就在这时,马金斗赶着驴车出现了。 驴车上拉着几个巨大的塑料桶。
“乡亲们!别慌!”马金斗站在车辕上,声音洪亮,“干净的饮用水来了!从镇上自来水厂拉来的!一桶,只要五毛钱!”
五毛钱!对于许多还在温饱线上挣扎的田家沟人来说,这几乎是一家人一天的口粮钱!人群骚动起来,咒骂声、哭喊声、讨价还价声混杂在一起。
“马金斗!你个黑了心肝的!这井就是被你家厂子祸害的!你还有脸卖水!”田老四目眦欲裂,抓起一块土坷垃就砸了过去。
马金斗灵活地躲开,脸色也沉了下来:“田老四!你少血口喷人!昨天那场暴雨,山洪下来冲了哪里谁知道?你说是我家厂子污染的,证据呢?有本事你去县里告我啊!”他拍了拍水桶,“要喝水,就拿钱来!不然,就渴着!”
对峙中,没有人注意到,金寡妇什么时候挤出了人群,默默地回到了自家那间快要倒塌的、紧挨着饲料厂后墙的破旧窑洞里。
她的咳嗽越来越厉害,咯出的痰里带着血丝。田守仁给的那点粮票早就用完了,月娥偷偷送回来的钱,也远远不够支付昂贵的药费。她不想再拖累女儿了。昨天夜里,她渴得实在受不了,偷偷舀了半瓢水缸里沉淀过的、依然有些浑浊的井水喝了。现在,她觉得肚子里像有火在烧,喉咙里全是那股甜腻的怪味。
她颤巍巍地爬上炕,从破旧的木柜深处,摸出了一个小布包。里面是月娥她爹留下的唯一遗物,一个磨得光滑的铜烟嘴。她紧紧攥着那冰凉的铜烟嘴,蜷缩在冰冷的土炕上,听着窗外饲料厂永不停歇的轰鸣,还有远处井台边传来的、为了买水而发生的争执声。她的意识渐渐模糊,仿佛又回到了月娥出嫁前的那个傍晚,夕阳把窑洞照得暖融融的,月娥在灶台边忙着,锅里飘出小米粥的香气……那水里,还没有这股要人命的怪味。
当月娥因为心神不宁,提前从马家跑回来时,看到的已经是母亲冰冷的尸体了。
金寡妇的眼睛没有闭上,空洞地望着黑黢黢的窑顶,嘴角残留着一丝暗红色的、带着异味的血迹。她的手里,死死攥着那个铜烟嘴。
“娘——!”月娥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哀嚎,扑倒在炕沿。
这声哀嚎,像最后一把重锤,彻底砸碎了田家沟人最后的忍耐底线。
田老四像一头发狂的野兽,红着眼睛,操起一把铁锹,狂吼着冲向饲料厂:“马金斗!我日你祖宗!偿命来!”
在他的身后,是同样被愤怒和绝望点燃的田家沟村民。他们拿着农具,棍棒,像一股决堤的洪流,涌向那日夜轰鸣、喷吐着白粉和恶臭的工厂。
马金斗和他雇来的几个工人,慌忙关上铁门,用木杠顶住。石头像雨点一样砸在铁皮门上,发出砰砰的巨响。
混乱中,没有人注意到,田守仁是什么时候,拖着烧伤未愈、剧痛难忍的身体,挣扎着来到那口被污染的老井边的。
他扶着冰凉的、沾满污泥的井台石栏,低头看着井下那墨绿色的、死寂的水面。水面上,模糊地映出他苍白憔悴、如同鬼魅的脸,还有背后饲料厂那高耸的、依旧在喷吐着粉尘的烟囱。
他没有回头去看那场即将爆发的、注定流血的冲突。他只是慢慢地、极其艰难地,弯下仿佛随时会折断的腰,从井台边,抓起一小块被黑色污泥包裹着的、坚硬的黄土。
他把那块土,紧紧地攥在手心,仿佛要从中攥出一滴水来。
然后,他抬起头,望向灰蒙蒙的天空,张开干裂起皮的嘴唇,发出了一声无声的、撕心裂肺的呐喊。
那呐喊没有声音,却比任何爆炸和哭嚎都更加震耳欲聋。
它回荡在田家沟每一个被污染、被撕裂的灵魂深处。
(第六章 井底冤魂,完)
【作者简介】胡成智,甘肃会宁县刘寨人。中国作协会员,北京汉墨书画院高级院士。自二十世纪八十年代开始文学创作,现任都市头条编辑,认证作家。曾就读于北京鲁迅文学院大专预科班,并参加作家进修班深造。七律《咏寒门志士·三首》荣获第五届“汉墨风雅兰亭杯”全国诗词文化大赛榜眼奖。同时有二十多篇诗词获专家评审金奖。其创作的军人题材诗词《郭养峰素怀》荣获全国第一届“战歌嘹亮-军魂永驻文学奖”一等奖;代表作《盲途疾行》荣获全国第十五届“墨海云帆杯文学奖”一等奖;中篇小说《金兰走西》荣获全国“春笋杯”文学奖。
目前,已发表作品一万余篇,包括《青山不碍白云飞》《故园赋》等诗词,以及《山狐泪》《独魂记》《麦田里的沉默》等近二百部长篇小说,多刊于都市头条及全国各大报刊平台。
自八十年代后期,又长期致力于周易八卦的预测应用,并深入钻研地理风水的理论与实践。近三十年来,撰有《山地风水辨疏》《平洋要旨》《六十透地龙分金秘旨》等六部地理专著,均收录于《胡成智文集【地理篇】》。该文集属内部资料,未完全公开,部分地理著述正逐步于网络平台发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