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月娥出嫁
暑气是在一场毫无预兆的冰雹后开始转成秋凉的。鸽子蛋大的雹子砸塌了村里三间牲口棚,马金斗新买的柴油机顶棚被砸出几个凹坑,但更让田家沟人心疼的是那些即将抽穗的庄稼——上了黑心化肥的玉米秆子本就虚弱,经此一劫,好些直接拦腰折断。
金寡妇就是在捡拾被打落的青玉米时吐了血。
那血溅在狼藉的田埂上,比冰雹砸出的泥坑更刺目。月娥哭着去找田守仁,老支书正在用旧报纸糊被雹子砸破的窗纸。听完诉说,他捏着糨糊刷子的手停了半晌,最终只是从炕席底下摸出两张皱巴巴的粮票:“先去公社卫生所抓副药。”
从公社回来时,月娥拎着的草药包比去时轻了一半——粮票不够,她当掉了娘陪嫁的银簪子。
马万山家的新瓦房正是在这个当口上梁的。
青砖灰瓦,玻璃窗亮得晃眼。上梁那天放了半箩筐鞭炮,碎红纸屑铺了满院。马金斗穿着崭新的的确良衬衫,给帮忙的乡邻散带过滤嘴的香烟。女人们围着厨房里咣咣作响的压面机啧啧称奇。
月娥端着药罐子从马家院外经过时,正听见马金斗在院里高谈阔论:“……明年开春都换上良种!一亩地多打二百斤不在话下!”她低着头加快脚步,药罐子的热气呵在脸上,混着眼眶里的湿意。
田老四婆姨是三天后上门的。
她挎着个盖红布的篮子,进门先抹眼泪:“他婶子,不是我心狠,可我家那口子为块红布折了地,这日子……”篮子里是十个鸡蛋、两斤红糖,“马家放出话来,要是月娥肯过去,不但之前的账一笔勾销,还陪送三转一响!”
金寡妇靠着炕沿咳嗽,蜡黄的脸涨出病态的红晕:“他四嫂,月娥才十七……”
“十七还小?我嫁过来时才十六!”田老四婆姨压低声,“马金斗现在是啥人物?县里都挂上号的万元户!多少姑娘巴不得……”
话没说完,月娥掀帘子进来,木着脸把篮子推回去:“四婶,劳您费心。我娘喝药的钱,我挣。”
从那天起,月娥开始像男人一样下地。
抡镢头刨雹子砸硬的地皮,双手磨得血泡叠着血泡。夜里就着煤油灯编草鞋,十指被茅草割满细口子。有次在沟底背水,绳子断了,她连人带桶滚下坡,额角磕在石头上留了道寸长的疤。
田守仁有次撞见她跪在河滩捡石子——听说公社收购站收鹅卵石铺路,五分钱一斤。老支书站了半晌,最终把自己准备买旱烟的两毛钱塞进她装石头的破筐里。
转机出现在寒露前。
马万山突然提着两包点心登门,身后跟着低眉顺眼的马金斗。“娃娃们的事,该定定了。”马万山把点心放在炕桌上,“月娥过门,她娘的药钱我包了,再给三间东厢房单独起灶。”
金寡妇抖得说不出话。马金斗忽然跪下咣咣磕了两个头:“婶子,我以前混账,往后一定对月娥好!”抬头时,眼角竟有泪光。
这出戏唱得田家沟目瞪口呆。只有会计老陈咂摸出味来——马家新批的宅基地,恰好在金家老屋后头。
月娥把自己关在窑里三天。
第四天清晨,她舀尽水缸里最后一点水,把娘的中药煎上。灶火映得她额角的疤亮晶晶的。药煎好时,她平静地对田守仁说:“叔,我嫁。”
婚礼定在霜降。马家果然送来缝纫机、自行车、手表和收音机,红绸子扎着,摆在院里刺眼得很。田老四婆姨欢天喜地来给月娥开脸,绞面线绷紧的瞬间,月娥忽然问:“四婶,人活着就图个亮堂吗?”
喜日那天,唢呐声震得梁上灰簌簌掉。
月娥穿着红嫁衣走过打谷场,裙摆扫过那些曾捡来换钱的鹅卵石。马金斗笑着给孩子们撒水果糖,有个糖球滚到金老蔫坟前,被只乌鸦叼走了。
洞房里,新棉被下压着花生红枣。月娥摸到炕席底下自己藏的半把茅草——是编草鞋剩下的。窗户外飘来马金斗醉醺醺的嚷嚷:“……明年都换拖拉机!”
更声响时,她悄悄起身,把额角那道疤贴在冰凉的玻璃窗上。窗外,田家沟的轮廓在月光下像尊裂开的陶俑,而她正是最新的一道裂纹。
半个月后,推土机开进了村。
要拆金家老屋扩宽去新宅基地的路。墙塌时惊起群灰鸽子,有只撞进马家新安的玻璃窗,血滴在月娥刚擦净的地板上,像枚鲜红的印章。
(第四章 月娥出嫁,完)
【作者简介】胡成智,甘肃会宁县刘寨人。中国作协会员,北京汉墨书画院高级院士。自二十世纪八十年代开始文学创作,现任都市头条编辑,认证作家。曾就读于北京鲁迅文学院大专预科班,并参加作家进修班深造。七律《咏寒门志士·三首》荣获第五届“汉墨风雅兰亭杯”全国诗词文化大赛榜眼奖。同时有二十多篇诗词获专家评审金奖。其创作的军人题材诗词《郭养峰素怀》荣获全国第一届“战歌嘹亮-军魂永驻文学奖”一等奖;代表作《盲途疾行》荣获全国第十五届“墨海云帆杯文学奖”一等奖;中篇小说《金兰走西》荣获全国“春笋杯”文学奖。
目前,已发表作品一万余篇,包括《青山不碍白云飞》《故园赋》等诗词,以及《山狐泪》《独魂记》《麦田里的沉默》等近二百部长篇小说,多刊于都市头条及全国各大报刊平台。
自八十年代后期,又长期致力于周易八卦的预测应用,并深入钻研地理风水的理论与实践。近三十年来,撰有《山地风水辨疏》《平洋要旨》《六十透地龙分金秘旨》等六部地理专著,均收录于《胡成智文集【地理篇】》。该文集属内部资料,未完全公开,部分地理著述正逐步于网络平台发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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