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黑金暗涌
马家院子里那盏许久未亮的马灯，今夜晃得人心慌。
灯下支起一张瘸腿八仙桌，马金斗蘸着唾沫，指尖在皱巴巴的账本上划拉，算盘珠子噼啪作响，声音脆得像豆子崩进热锅。围观的村民伸长脖子，眼神黏在那跳跃的数字上，仿佛能看出金灿灿的谷粒来。
“田老四，尿素一袋，折陈谷子八斗！签字画押！”
“金寡妇，磷肥半袋，抵新胡麻五升！按手印！”
……
名字一个个念过去，桌上的借据越摞越高。马万山坐在桌旁太师椅上，捧着搪瓷缸子，眼皮耷拉着，每声“画押”却都精准地落进他耳中。
村东头祠堂偏厦里，田守仁正对着一尊裂开的陶罐出神。
罐身那道蜈蚣似的裂纹，是去年冬天冻的。就像此刻他心里那道缝，正被马家院里的算盘声越撕越大。会计老陈蹲在门槛上，烟锅明明灭灭：
“守仁，马家这放青苗的规矩……利息压死人呐。”
田守仁没吭声。手指摩挲着陶罐裂缝，仿佛能摸到田家沟正在溃散的魂。
半月后，第一批用上化肥的庄稼见了奇效。
田老四家的玉米秆子蹿得比人高，墨绿叶子在风里哗啦啦响，像在拍巴掌。他整天咧着嘴蹲在地头，仿佛已经看见金黄的玉米堆满粮仓。
可马金斗的驴车来得更勤了。
现在驮的不止是化肥。花布、暖瓶、塑料盆、镀金头的钢笔……这些稀罕物件在马家院门口堆成小山。女人们摸着的确良布料舍不得放手，娃娃们盯着水果糖流口水。
“除！都能除！”马金斗踩着车辕喊，“秋后算粮，童叟无欺！”
惊蛰那夜，出事了。
后生田建军猫着腰溜进马家院，想赊支钢笔——他相中了邻村读过高中的姑娘。正要拍门，却听见屋里压低的争执。
“……三成利？您这是要喝乡亲的血！”是马金斗的嗓音。
另一个阴冷的声音接话，带着外地口音：“不要？隔壁王家沟抢着要。”
窗纸上映出马万山摆手的身影：“按孙老板说的办。”
田建军吓得缩回阴影里。看清那孙老板满脸横肉，脖颈上金链子比驴缰绳还粗。
次日清晨，田老四红着眼冲进田守仁家窑洞。
“守仁叔！马家要抢我河滩地！”
原来他婆姨偷偷赊了块红绸布，利滚利竟要拿最好的河滩地抵债。田守仁赶到时，马金斗正带着人丈量地界。
“白纸黑字！”马金斗抖着借据，“政府都讲合同！”
田老四抡起镢头就要拼命，被众人死死拉住。他婆姨瘫在地上哭嚎，那块红绸布缠在脚踝上，像道流血的口子。
矛盾在祭祖日彻底爆发。
祠堂里香烟缭绕，马万山刚要宣读新拟的《田马两姓互助公约》，田建军猛地蹿上供桌：
“他们用驴驮的是黑心化肥！掺了碎玻璃碴子！”
人群炸了锅。原来孙老板的化肥以次充好，好些人家的苗开始发黄枯萎。
马金斗脸色煞白，马万山一把按住他，沉声道：“娃娃，说话要讲证据。”
“证据？”田建军从怀里掏出个破本子，“你家伙计醉酒吐的真言，都在这儿！”
械斗一触即发。
田家人举着农具往前涌，马家子弟抄起顶门杠。供桌被撞翻，祖宗牌位哗啦啦掉了一地。
“都住手！”田守仁的旱烟杆重重敲在香案上，断成两截。
他弯腰拾起沾满香灰的田氏族谱，声音苍凉：
“为了几袋化肥，田家沟的脸都不要了？”
目光扫过马万山：“万山，你中山装第四个扣子系歪了。”
又看向田老四：“老四，你爹临终怎么交代的？”
血红的夕阳泼在打谷场上。
马家终究退了半步，答应重新核定利息。但田老四家的河滩地，还是被削去一角抵了债。
夜深时，田守仁独自修补那尊裂陶罐。糯米浆糊抹进裂缝，却总也填不平。
会计老陈悄声进来：“查清了，那孙老板……是李满囤小舅子。”
田守仁手一颤，陶罐彻底碎成几瓣。
半个月后，马金斗的驴车队伍浩浩荡荡出发。
这次要驮的是县里批条子才能买的柴油机。二十辆驴车首尾相连，气派得像条灰扑扑的长龙。
队伍经过金老蔫坟头时，领头的灰驴突然跪倒在地，任鞭子抽得多狠都不起来。
马金斗气得拔刀要宰驴，被马万山厉声喝止。
最后是月娥默默上前，把筐里的野菜倒给老驴。驴眼滚出大颗泪珠，打湿了坟头新长的草芽。
那个黄昏，整个田家沟都听见了柴油机的轰鸣。
声音闷雷似的碾过黄土坡，震得窑洞顶落灰。
田守仁站在沟畔上，看见马家院门口那盏马灯，在柴油机喷出的黑烟里，明明灭灭。
像极了乱坟岗的鬼火。
（第三章 黑金暗涌，完）
【作者简介】胡成智，甘肃会宁县刘寨人。中国作协会员，北京汉墨书画院高级院士。自二十世纪八十年代开始文学创作，现任都市头条编辑，认证作家。曾就读于北京鲁迅文学院大专预科班，并参加作家进修班深造。七律《咏寒门志士·三首》荣获第五届“汉墨风雅兰亭杯”全国诗词文化大赛榜眼奖。同时有二十多篇诗词获专家评审金奖。其创作的军人题材诗词《郭养峰素怀》荣获全国第一届“战歌嘹亮-军魂永驻文学奖”一等奖；代表作《盲途疾行》荣获全国第十五届“墨海云帆杯文学奖”一等奖；中篇小说《金兰走西》荣获全国“春笋杯”文学奖。
目前，已发表作品一万余篇，包括《青山不碍白云飞》《故园赋》等诗词，以及《山狐泪》《独魂记》《麦田里的沉默》等近二百部长篇小说，多刊于都市头条及全国各大报刊平台。
自八十年代后期，又长期致力于周易八卦的预测应用，并深入钻研地理风水的理论与实践。近三十年来，撰有《山地风水辨疏》《平洋要旨》《六十透地龙分金秘旨》等六部地理专著，均收录于《胡成智文集【地理篇】》。该文集属内部资料，未完全公开，部分地理著述正逐步于网络平台发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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