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驴嘶黄昏
金老蔫的死,像一块浸透了冰水的巨石,沉甸甸地压在田家沟每一个人的胸口。那晚抢回来的水,带着血腥气,流进了干裂的土地,也流进了人们惶恐不安的心里。
丧事办得简单而压抑。没有响器班子,没有白幡纸马,只有一口薄薄的杨木棺材。金寡妇哭晕过去三次,声音早已嘶哑得发不出声,只能张着嘴,像离水的鱼一样剧烈地抽气。月娥披着粗麻孝布,跪在灵前,不哭不闹,眼神空洞地望着棺材头上那盏摇曳的、豆大的长明灯。火光在她漆黑的瞳孔里跳动,却照不进丝毫光亮。
田守仁主持了葬礼。他站在坟前,看着那口薄棺被一点点放入新挖的、同样干硬的墓穴里,黄土扬上去,发出沙沙的声响,像是无数只虫子在啃噬着什么。他没有念悼词,也不知道该说什么。说金老蔫是为集体牺牲的?可这“集体”如今又是什么?说他是为了大家伙的活命水?可这水,终究是抢来的,沾着血。最后,他只是深深地鞠了三个躬,喉咙里像是堵着一团沾水的棉花,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
村子里弥漫着一种诡异的寂静。往日里鸡鸣狗吠、孩子哭闹的声音都消失了,连那终年不息的风,似乎也识趣地放轻了脚步。人们见面不再高声打招呼,只是互相看一眼,点点头,眼神里交换着一种心照不宣的恐惧和忧虑。李家岔那边也彻底没了声息,仿佛那晚的械斗从未发生。但这种沉默,比任何叫骂都更让人不安。
田守仁知道,这事没完。金老蔫不能白死。可怎么个“没完”法?去找李家岔报仇?那会流更多的血。去公社告状?首先挑事扒坝的是田家沟,道理上说不过去。他感觉自己被架在了一堆火上,前后左右都是灼人的烈焰。
就在这压抑的气氛中,马金斗牵着他家那头老灰驴,出现在了村口的土路上。
那驴瘦骨嶙峋,毛色暗淡,只有一双大眼依旧温顺而麻木。它背上驮着两个鼓鼓囊囊的麻袋,看起来分量不轻。
“金斗,你这是……”有相熟的村民凑上前问道。
马金斗脸上带着一种刻意压制的、却又掩饰不住的得意。他拍了拍麻袋,发出沉闷的声响:“没啥,弄了点紧俏货回来。”
他没有直接回家,而是牵着驴,径直走到了田守仁家的窑洞前。
“守仁叔。”马金斗站在院里,声音比往常多了几分底气。
田守仁正坐在门槛上,对着空荡荡的院子发愣,闻声抬起头,看到马金斗和那驴,眉头不易察觉地皱了一下。“金斗啊,有事?”
“叔,进去说。”马金斗左右看了看,压低声音。
田守仁站起身,把他让进了窑洞。窑里昏暗,土炕上铺着破旧的苇席,唯一的家具是一张掉光了漆的八仙桌。
马金斗把麻袋解下来,放在地上,发出“咚”的一声。他解开扎口的绳子,露出里面白色的、颗粒状的东西。
“这是……”田守仁凑近了些,用手指捻起几粒,放在鼻尖闻了闻,一股刺鼻的、说不清是腥还是化学品的味道,“化肥?”
“叔好眼力!”马金斗一拍大腿,“就是尿素!南边工厂出的,紧俏得很!我托了跑运输的哥们儿,好不容易才弄来这两袋。”
田守仁的心猛地跳了一下。化肥,这可是个金贵东西。往年公社也分配一点,但根本轮不到田家沟这样的小村子。都说这玩意儿劲大,一把能顶十担粪。要是真能用在……
他立刻掐断了这个念头,脸色沉了下来:“金斗,这东西哪来的?正规路子?”
马金斗嘿嘿一笑,露出一口被烟熏得微黄的牙:“叔,这您就别管了。如今不是讲搞活经济吗?八仙过海,各显神通。我弄来,就是给咱村里用的。您看,”他抓起一把尿素,任由那白色的颗粒从指缝间流下,“金老蔫为啥死的?为了水!可光有水,地没肥力,照样打不了多少粮食!有了这玩意儿,再加上咱们抢回来的水,咱田家沟今年的庄稼,就有指望了!”
田守仁沉默着。他当然知道化肥的好处。可他更清楚,马金斗绝不会白白把这么金贵的东西拿出来“给村里用”。这小子精得像猴一样。
“啥条件?”田守仁直接问道。
马金斗收起笑容,正色道:“叔,看您说的,我能跟乡亲们讲条件吗?这样,这两袋,先紧着村里最困难、最需要的人家。比如……金老蔫家,他走了,剩下孤儿寡母,地里没个壮劳力,最需要这个。还有田老四家,孩子多,负担重。先给他们用,看看效果。”
他话说得漂亮,但田守仁听出了弦外之音。这是要拿金老蔫的死和村里的困难来做文章,博取名声,试探反应。
“至于以后……”马金斗话锋一转,“要是效果好了,大家伙都想用,我再想办法去弄。不过这价钱……现在外面风声紧,弄这玩意儿风险大,成本也高。到时候,可能得用粮食,或者现钱来换。当然,肯定比公社供销社的便宜!”
果然。田守仁心里冷笑。他还是为了利。用金老蔫的血来铺他做生意的路。
“这事,我得跟大伙商量商量。”田守仁没有立刻答应。
“应该的,应该的。”马金斗连连点头,“那这两袋,就先放您这儿?您看着分配?”他这是要把田守仁拉下水,让他来承这个情,或者……担这个责。
田守仁看着那两袋白色的化肥,仿佛看到了两条吐着信子的毒蛇。他犹豫了很久,最终,对增产粮食的渴望,对改善村民生活的责任,还是压倒了对未知风险的担忧。
“……先放这儿吧。”他哑声说。
马金斗脸上露出了胜利的笑容,又寒暄两句,牵着那头老灰驴走了。
他刚走没多久,田老四就闻讯赶来了。他看着那两袋化肥,眼睛瞪得溜圆,伸手抓了一把,放在鼻子下使劲闻,脸上露出迷醉的神情:“好东西!真是好东西!守仁叔,这……这真给咱用?”
“马金斗拿来的,说先紧着困难户。”田守仁叹了口气,“老四,你觉得这事……”
“好事啊!”田老四激动地打断他,“有了这玩意儿,我那玉米说不定还能救回来!马金斗这小子,总算办了件人事!金老蔫没白死!这化肥,就是用他的血换来的!”
“胡说八道!”田守仁厉声喝道,“这话能乱说吗?!”
田老四缩了缩脖子,但脸上依旧兴奋。
消息像风一样传遍了村子。人们纷纷跑到田守仁家,围着那两袋白色的“宝贝”议论纷纷。羡慕,渴望,怀疑,各种情绪交织着。金寡妇和月娥也被叫来了,她们看着分配给她们的半袋化肥,茫然无措,只是不停地对着田守仁鞠躬。
然而,马金斗的“善举”仅仅是个开始。
几天后的黄昏,夕阳像一枚巨大的、即将燃尽的炭火,把西边的天空烧得一片血红。整个田家沟都被笼罩在这片不祥的红色里。
村口突然传来了凄厉的驴叫声,打破了连日来的沉寂。
是马金斗家那头老灰驴。
人们循声望去,只见马金斗正拿着一根粗硬的柴棍,死命地抽打那头驴。驴背上驮着的东西似乎更重了,压得它四条腿不停地打颤。它仰着头,发出绝望而痛苦的嘶鸣,大颗的眼泪从它温顺的眼睛里滚落下来,混着身上的血痕。
“狗日的畜生!不走?打死你!不走?!”马金斗一边打一边骂,面目狰狞,与前几天那个“热心”的青年判若两人。
“金斗,咋了这是?”有人看不下去,出声问道。
马金斗停下抽打,喘着粗气,用棍子指着驴背上的麻袋:“妈的!好不容易又弄回来几袋化肥,还有点日用品,这畜生走到半路就耍赖不走了!误了老子的事,把它卖到屠宰场都不够赔!”
那驴似乎听懂了“屠宰场”三个字,身体剧烈地颤抖了一下,发出更加悲戚的呜咽。
这时,马万山背着手,慢悠悠地走了过来。他看了看被打得遍体鳞伤的驴,又看了看周围越聚越多的村民,眉头微皱,对马金斗呵斥道:“胡闹!跟个畜生较什么劲!还不快把东西卸下来!”
马金斗悻悻地扔下棍子,开始解麻袋。
马万山转向众人,脸上又恢复了那种沉稳的表情:“乡亲们,都看到了。金斗为了给大家弄点紧俏物资,不容易啊。风里来雨里去,担着风险不说,连这牲口都累瘫了。”他顿了顿,声音提高了一些,“现在外面世道变了,光守着几亩薄地,刨不出金疙瘩。得想办法,得搞活络点!金斗有心带着大家一起干,可这本钱、这风险……”
他没有再说下去,但意思已经很明显了。
就在这时,一个更加尖锐的声音插了进来,是村里的快嘴婆姨“小白鞋”,她男人姓白,她爱干净,总穿着一双罕见的白边布鞋。
“万山叔,金斗兄弟!你们说的在理!”小白鞋挤到前面,双手叉腰,“可咱们庄户人家,哪来的现钱?要不……像金斗之前说的,用粮食换?我家还有点去年的陈谷子……”
“对对,用粮食换!”
“我家也有点胡麻!”
有人开了头,立刻就有不少人附和。化肥的效果虽然还没见到,但那“一把顶十担粪”的传说,以及马金斗描绘的丰收前景,已经足以让这些在贫困中挣扎了大半辈子的人心动。
马金斗和马万山交换了一个眼神。
马万山清了清嗓子,双手虚压了一下:“乡亲们静一静!既然大家都有这个意思,那咱们就立个规矩。金斗负责去外面搞货源,大家可以用粮食,也可以用以后收成的粮食做抵押,来换化肥、农药,还有布匹、盐巴这些日用品。具体的兑换比例,咱们稍后再议,保证公平!”
“规矩”二字,从他嘴里说出来,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这不再是田守仁那种依靠辈分和威望的治理,而是建立在物质交换和利益基础上的新秩序。
田守仁站在自家窑洞的阴影里,远远地看着这一幕。他看着那头奄奄一息的老灰驴,看着马金斗脸上掩饰不住的得意,看着马万山那掌控全局的姿态,再看看那些被“化肥”和“日用品”吸引、满脸期盼的村民。
他仿佛听到了田家沟古老的、建立在宗族和土地上的规矩,正在发出碎裂的声响。而那头在黄昏中嘶鸣的驴,它的哀嚎,似乎不仅仅是为了身上的疼痛,更像是在为某个即将逝去的时代,唱起的挽歌。
金老蔫的血还未干透,新的、无形的硝烟,已经在这片黄土地上弥漫开来。利益的野兽,被马金斗用两袋化肥作为诱饵,正式放出了牢笼。它龇着牙,流着涎,目光贪婪地扫视着田家沟的一切,包括那些刚刚因为抢水而短暂凝聚起来的人心。
(第二章 驴嘶黄昏,完)
【作者简介】胡成智,甘肃会宁县刘寨人。中国作协会员,北京汉墨书画院高级院士。自二十世纪八十年代开始文学创作,现任都市头条编辑,认证作家。曾就读于北京鲁迅文学院大专预科班,并参加作家进修班深造。七律《咏寒门志士·三首》荣获第五届“汉墨风雅兰亭杯”全国诗词文化大赛榜眼奖。同时有二十多篇诗词获专家评审金奖。其创作的军人题材诗词《郭养峰素怀》荣获全国第一届“战歌嘹亮-军魂永驻文学奖”一等奖;代表作《盲途疾行》荣获全国第十五届“墨海云帆杯文学奖”一等奖;中篇小说《金兰走西》荣获全国“春笋杯”文学奖。
目前,已发表作品一万余篇,包括《青山不碍白云飞》《故园赋》等诗词,以及《山狐泪》《独魂记》《麦田里的沉默》等近二百部长篇小说,多刊于都市头条及全国各大报刊平台。
自八十年代后期,又长期致力于周易八卦的预测应用,并深入钻研地理风水的理论与实践。近三十年来,撰有《山地风水辨疏》《平洋要旨》《六十透地龙分金秘旨》等六部地理专著,均收录于《胡成智文集【地理篇】》。该文集属内部资料,未完全公开,部分地理著述正逐步于网络平台发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