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 风起黄土坡 (1980-1999)
第一章 旱魃为虐
黄土是会宁的魂,也是会宁的殇。千百万年的风,把西北高原的泥土研磨成最细腻的粉末,堆积成这望不到边的沟、壑、梁、峁。它们静默地横亘在苍穹之下,像一头耗尽精血的巨兽裸露的肋骨,每一道起伏都刻着贫瘠与忍耐。这里的春天,总是来得犹豫不决,去得却又斩钉截铁。而一九七九年的这个春天,它索性就没了踪影。
日头从开春起就显出了异样。不再是冬日那种温吞的、有气无力的白,而是变成了某种锐利的、带着金属质感的惨白。它悬在头顶,像一只巨大的、冰冷的眼,无情地炙烤着这片干渴的土地。天空蓝得发脆,仿佛一碰就会碎裂,掉下更多的干热来。云是绝迹了的,连一丝絮状的痕迹都寻不见。风倒是有的,却不是带来雨讯的东风,而是从更西边的沙漠刮来的热风,卷着沙尘,呜咽着掠过沟坡,把去年残存的几根枯草也连根拔起,不知卷向何方。
田家沟就窝在这样一条深沟里。百十户人家,依着向阳的坡势,挖出一孔孔窑洞。远远望去,那些黑黢黢的洞口,像极了这黄土巨兽身上溃烂的疮疤。村头那口老水窖,是清朝光绪年间打的,养育了田家沟五六代人。窖口用青石砌着,已被磨得溜光水滑。往年这时候,窖里虽不丰沛,总还有半窖浑浊的、带着土腥气的活命水。可今年,窖底早已干裂,裂缝像龟壳上的纹路,纵横交错,深不见底。只有几簇顽强的、不知名的墨绿色苔藓,还死死扒在窖壁的阴湿处,证明这里曾经有过水分。
老支书田守仁就蹲在这窖口边,已经蹲了快一个时辰了。他五十七岁的年纪,看起来却像过了七十。脸上是黄土高原人特有的、被风沙雕刻出的深壑,皮肤黝黑粗糙,如同老榆树的树皮。他穿着件洗得发白的旧军装,肩胛处磨破了,露出里面更旧的棉絮。这是他那在部队当兵的大儿子寄回来的,他只在重要场合才舍得穿。今天,他穿着它,像是要完成某种仪式。
他伸出那双骨节粗大、布满老茧和裂口的手,慢慢地、极其缓慢地,从干裂的窖口边缘掰下一小块干硬的泥土。泥土在他指间轻易地化为了齑粉,簌簌地往下掉。他看着那粉末被热风带走,眼神空洞。这土地,这养育了他也禁锢了他一辈子的土地,此刻竟如此陌生,如此决绝。
“守仁叔……”
声音是从身后传来的,干涩、沙哑,像两块糙石在摩擦。田守仁不用回头,也知道是田老四。田老四是他本家的侄子,三十出头,是村里有名的壮劳力,一顿能吃五大碗荞麦面疙瘩。可如今,他那宽阔的肩膀也有些佝偻了,眼窝深陷,嘴唇因为缺水而起了一层白皮。
“县里……公社……还是没消息?”田老四又问了一遍,声音里带着最后一丝微弱的希望。
田守仁依旧没回头。他把早已熄灭的旱烟袋从嘴边拿开,在青石窖沿上重重地磕了磕。烟锅里空空如也,连最后一撮烟丝也早在三天前就抽完了。空的,一切都是空的。
“等靠要,等不来活命水。”他终于开口,声音低沉得像从地底传来,“上游的李家岔,把湟水河岔口的那点子水,用装土的麻袋、还有挖出来的草墩子,堵死了。垒得比人还高。说是他们村南坡的麦子也快点得着了。”
人群不知何时已经围拢了过来。男人们大多光着膀子,古铜色的脊背上汗水刚渗出就被蒸干,留下一道道白色的盐渍。女人们穿着打补丁的灰布衣裳,眼神惶恐地聚在一起,窃窃私语着。孩子们则躲在大人身后,舔着干裂的嘴唇,茫然地看着大人们凝重的脸。
“李家岔?”田老四的眼睛瞬间瞪得像铜铃,血丝顷刻间布满了眼球,“狗日的李满囤!他南坡那点地,涝还来不及呢,渴个球!这是存心要绝咱们田家沟的户啊!”他猛地挥起拳头,砸在旁边的土墙上,砰的一声,墙上簌簌落下不少土末。
他家的三亩玉米地,在村东头的河滩上,那是全家最大的指望。玉米苗半个月前才勉强钻出地皮,稀稀拉拉,黄不拉几,像害了痨病的孩子。这几天,叶子已经开始打卷、发焦,再没有水浇灌,不出三五日,就得全部旱死在地里。他家里,病秧子老娘整天躺在炕上咳嗽,三个半大的小子,正是能吃穷老子的年纪,像三只张着嘴的雏鸟。还有他婆姨,因为常年吃不饱,瘦得只剩下一把骨头……这水,就是命啊!
“吵吵啥!光骂顶个球用!”田守仁猛地站起身,由于蹲得太久,眼前一阵发黑,身子晃了晃。田老四下意识地伸手扶了他一把。田守仁甩开他的手,目光像两把钝刀子,缓缓扫过围拢的村民。他从那一张张菜色、麻木、却又在绝望中孕育着某种躁动的脸上看过去。他看到的是饥饿,是焦渴,是一种被逼到悬崖边、即将爆发的兽性。
就在这时,一阵略显杂沓,却带着某种刻意秩序的脚步声从村口传来。众人循声望去,只见马家的当家人马万山,领着七八个本家子弟,正朝水窖这边走来。
马万山在田家沟是个特殊的存在。他年纪与田守仁相仿,却总是穿着一身半旧但洗得干净的中山装,风纪扣扣得一丝不苟,脚上是一双罕见的塑料底布鞋。他识文断字,早年还在公社的供销社帮过工,是村里见过世面的人。他走路不像一般庄稼汉那样弓腰驼背,而是挺着腰板,步子迈得四平八稳。此刻,他脸上带着那种惯常的、让人捉摸不透的表情,像是关切,又像是疏离。
他身后,跟着他最倚重的侄子马金斗。马金斗二十七八岁,个子不高,但很精壮,眼珠子转得飞快。他去年开始跟着外面来的车队跑运输,倒腾些针头线脑、化肥农药,是村里最先嗅到“改革”气息的年轻人。他穿着一件时兴的的确良衬衫,袖子挽到胳膊肘,露出腕子上一条明晃晃的、不知真假的金属链子。
“守仁老哥,”马万山走到近前,拱了拱手,动作略显文气,与这黄土环境格格不入,“情况,大家都清楚了。李家岔这回,做得太绝,这是断子绝孙的搞法。”他顿了顿,目光在田守仁和田老四脸上扫过,“我马家在那片河滩地,也有两亩薄田,种着胡麻。再没水,今年也就白扔了。”
田守仁盯着他中山装的第一颗纽扣,声音没有任何起伏:“万山,你是个有主意的人。直说吧,你想咋弄?”
马万山凑近一步,压低了声音,但这低语在寂静的空气中,却清晰地传入了周围每一个竖起的耳朵里:“守仁老哥,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如今这世道,我看是变了。等着上头救济,黄花菜都凉了。我的意思是,今晚,月黑风高。咱们两姓人家,组织起青壮劳力,带上趁手的家伙,去把李家岔那狗日的坝给扒了!把咱们该得的水,放下来!”
“动家伙?”田守仁的心猛地一沉,像被一只冰冷的手攥住了,“万山!那是要出人命的!为了点水,闹出人命,值当吗?老祖宗的脸还要不要了?”
“怕个球!”马金斗年轻气盛,往前一站,脖子上的青筋像蚯蚓一样凸起扭动,“伯,守仁叔!他李家岔敢把事做这么绝,就是没把咱们田家沟老少爷们当人看!咱们这是去抢吗?咱们是去拿回自己的活命水!天经地义!他李满囤要敢拦着,”他咬了咬牙,眼睛里闪过一丝狼性的凶光,“大不了……白进去,红出来!”
“白进去,红出来!”这六个字像带着血腥味的火星,瞬间点燃了周围几个年轻后生心里压抑已久的干柴。他们呼吸粗重起来,拳头攥得咯咯作响,眼神里充满了一种混合着恐惧和兴奋的狂热。
田守仁的嘴唇哆嗦了一下。他何尝不知道,这是目前唯一能看到希望的辦法?他想起公社书记上次来,含糊地说什么“包产到户,自负盈亏”,“要解放思想,自己想办法”……这“自己想办法”,难道就包括抢水、械斗吗?他是老党员,老支书,他肩膀上扛着的不只是田家的担子,还有这整个田家沟的安定。可安定,能当水喝吗?
“守仁叔——!”
一个凄厉的、带着哭腔的女声,像一把锥子,猛地刺破了这短暂的寂静。人群分开,只见金家的寡妇,拉扯着才十六七岁的女儿月娥,踉踉跄跄地扑到田守仁面前。金寡妇不到四十,却已头发花白,脸上爬满了皱纹。她噗通一声跪倒在干硬的黄土地上,双手死死抓住田守仁的裤腿。
“守仁叔!您可得给咱们做主啊!您看看月娥,她爹死得早,就剩我们娘俩相依为命……咱家那二分河滩地里的菜秧子,是卖了鸡蛋换的种子,指望着长大了换点盐巴、煤油钱……这要是旱死了,我们娘俩……我们娘俩就只有吊死在村口那棵老槐树上了啊!守仁叔——!”
她一边哭嚎,一边用力磕头,额头撞在土地上,发出沉闷的“咚咚”声。月娥被她娘拉扯着,也跪在地上,瘦小的身子缩成一团,像一片在秋风中颤抖的叶子。她低着头,长长的睫毛上挂着泪珠,却死死咬着下唇,不敢哭出声。她那尚未完全发育的胸脯剧烈起伏着,粗布褂子上打着的补丁,随着她的颤抖而显得格外刺眼。
这一幕,像烧红的烙铁,狠狠地烫在田守仁的心上。他仿佛看到了金老蔫——月娥那老实巴交的叔叔,去年冬天还帮他修过牲口棚。规矩?脸面?在活生生的人命面前,显得多么虚伪和苍白!
他闭上眼,深深地、深深地吸了一口灼热而干燥的空气,仿佛要把这苦难都吸进肺腑里。再睁开时,那双浑浊的老眼里,所有的犹豫、挣扎都消失了,只剩下一种近乎麻木的、破釜沉舟的决绝。
他弯下腰,用力将金寡妇搀扶起来,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种撕裂般的嘶哑,响彻在每一个田家沟村民的耳畔:
“通知下去!”
“田家、马家,凡十六岁以上、五十岁以下的男丁,今晚二更天,村口老槐树下集合!”
“带上铁锹、镢头、斧头!把家里趁手的家伙都带上!”
他目光如炬,扫视着那一张张瞬间被点燃的脸,一字一顿地吼道:
“记住喽!咱们是去放水!是去拿回咱们的活命水!不是去拼命!”
“见了李家岔的人,吓跑就行!别往死里打!”
“都听清楚了没有?!”
“听清楚了!”
“早该这样了!”
“狗日的李家岔,跟他们拼了!”
人群爆发出山呼海啸般的响应。求生的本能,长期压抑的屈辱,以及对水源的极度渴望,在这一刻汇聚成一股危险的、失控的洪流。男人们红着眼睛,挥舞着拳头,女人们则开始低声啜泣,或是默默回家去准备“武器”。孩子们被这气氛吓得哇哇大哭。
夜色,终于像一块巨大的、浸透了墨汁的破布,缓缓笼罩了黄土高原。
没有月亮,连星星也稀少得很,只有几颗最亮的,在遥远的天幕上冰冷地眨着眼。风似乎小了些,但依旧燥热。湟水河那条本就细弱的支流,在黑暗中像一条若隐若现的死蛇,无声无息地蜿蜒着。
田家沟的队伍,像一群沉默的鬼魅,沿着干涸的河床,向上游摸去。没有人说话,只有脚步踩在碎石和沙土上发出的沙沙声,还有粗重而压抑的喘息声。铁锹和镢头的刃口,在极致的黑暗中,偶尔会反射出一丝微不可查的、冰冷的幽光。
田守仁走在队伍中间,感觉自己的心脏像一面破鼓,在胸腔里沉重而杂乱地敲击着。马万山跟在他身边,脚步依旧沉稳。马金斗和田老四则冲在最前面,像两把出鞘的尖刀。
很快,李家岔垒起的坝体就出现在了眼前。那是由沙袋、石块、树枝和草甸子胡乱堆砌起来的障碍,在黑夜里显得格外狰狞。坝后,隐约可见一小片因为蓄水而显得颜色稍深的区域,那点微弱的水光,在田家沟人眼中,比任何珍宝都更加诱人。
“动手!”马金斗低吼一声,第一个抡起镢头,狠狠地刨向坝体。
“快!快挖!”田老四和其他人也立刻跟上,铁锹飞舞,沙石四溅。
“哗啦——!”第一袋沙土被刨开,一股浑浊的、带着泥腥味的水流立刻从缺口处涌了出来,虽然细小,却让所有田家沟的人精神一振!
希望,就在眼前!
然而,就在他们奋力挖掘,缺口越来越大,水流越来越急的时候——
“呼啦”一声!
河岸对面的坡地上,猛地亮起了十几支火把!跳跃的火焰瞬间驱散了一小片黑暗,映照出李家岔村民同样愤怒而扭曲的脸庞!他们显然早有防备!
“田家沟的!日你先人!敢来扒坝!”李家岔的村长李满囤,那个黑塔般粗壮的汉子,站在最前面,手里举着一柄明晃晃的草叉,声音如同炸雷,“给老子往死里打!”
没有任何多余的废话,积蓄已久的仇恨和生存的欲望,在这一刻彻底爆发!
“打!”
“打死这些抢水的!”
两股人流,像两道汹涌的、充满毁灭力量的泥石流,从河岸两边猛地冲撞在一起!
刹那间,这片平日里只有风声和水声的河滩,变成了修罗场。
金属撞击声,钝器砸在肉体上的闷响,骨头断裂的脆响,痛苦的惨叫,疯狂的怒吼,恶毒的咒骂……各种声音交织在一起,撕破了夜的宁静。火光摇曳,映照出一张张因为愤怒和痛苦而变得狰狞恐怖的面孔。人们像野兽一样厮打、翻滚,用最原始的方式争夺着生存的权利。
田守仁被裹挟在混乱的人群中,他想喊,想制止,但他的声音被淹没在震耳欲聋的喧嚣里。他看见田老四像一头发疯的牯牛,把一个李家人扑倒在地,骑在身上,拳头像雨点般砸下去,嘴里发出嗬嗬的、非人的吼声。他看见马金斗挥舞着铁锹,不要命地往前冲,锋利的锹刃划破了对面一人的胳膊,鲜血在火光下泼洒出一道刺目的红。他还看见……看见了金月娥的叔叔,那个一向沉默寡言、见人只会憨笑的金老蔫,他手里只拿着一根抵门的木棍,被人从侧面一镢头把子砸在太阳穴上。他甚至连一声都没吭,就像一截被砍倒的木桩,直挺挺地倒了下去,恰恰倒在那个刚刚被扒开的、流淌着浑浊泥水的缺口边。他头上涌出的鲜血,汩汩地流淌出来,瞬间就染红了他花白的头发,染红了他破旧的衣领,也染红了一小片刚刚得到滋润的、贪婪吸吮着水分的土地……
红与黑,水与血,在这一刻以一种极其残酷的方式,混合在了一起。
“出……出人命了!金老蔫……金老蔫被打死了!”
不知是谁,用变了调的嗓子,凄厉地喊出了这一声。
这声音像一道冰冷的符咒,瞬间冻结了混乱的战场。
所有挥舞的胳膊,所有踢打的腿脚,所有疯狂的嘶吼,都在这一刻僵住了。
田家沟的人停下了手,李家岔的人也停下了手。
所有人都看到了倒在血泊里的金老蔫。他就那样静静地躺着,一动不动,浑浊的泥水混合着他的鲜血,在他身下形成了一小滩不断扩大
【作者简介】胡成智,甘肃会宁县刘寨人。中国作协会员,北京汉墨书画院高级院士。自二十世纪八十年代开始文学创作,现任都市头条编辑,认证作家。曾就读于北京鲁迅文学院大专预科班,并参加作家进修班深造。七律《咏寒门志士·三首》荣获第五届“汉墨风雅兰亭杯”全国诗词文化大赛榜眼奖。同时有二十多篇诗词获专家评审金奖。其创作的军人题材诗词《郭养峰素怀》荣获全国第一届“战歌嘹亮-军魂永驻文学奖”一等奖;代表作《盲途疾行》荣获全国第十五届“墨海云帆杯文学奖”一等奖;中篇小说《金兰走西》荣获全国“春笋杯”文学奖。
目前,已发表作品一万余篇,包括《青山不碍白云飞》《故园赋》等诗词,以及《山狐泪》《独魂记》《麦田里的沉默》等近二百部长篇小说,多刊于都市头条及全国各大报刊平台。
自八十年代后期,又长期致力于周易八卦的预测应用,并深入钻研地理风水的理论与实践。近三十年来,撰有《山地风水辨疏》《平洋要旨》《六十透地龙分金秘旨》等六部地理专著,均收录于《胡成智文集【地理篇】》。该文集属内部资料,未完全公开,部分地理著述正逐步于网络平台发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