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七章 穗浪
小满前后的南风连刮三天,试验田里扬起淡黄色的花粉。栓柱带着学员记录扬花时间,麦生指着风向说:“这场风来得正好。”
王老五举着绑红布条的竹竿在田埂上来回奔走,惊起偷食的麻雀。他额头的汗珠滴进泥土,立刻被干渴的土地吞没。
最早系蓝布条的那株谷子已经长到齐腰高,栓柱小心地在周围插上篱笆。有个学员量了量穗长,惊呼道:“比去年又长了两指!”
傍晚看墒情时,栓柱发现麦生蹲在那株良种前喃喃自语。走近才听清老人在念《诗经》:“黍稷薿薿,攸介攸止...”
第八十八章 丰年
秋分开镰那天,打谷场上铺开金毯。栓柱的新式收割机驶过,麦浪如退潮般倒下。
麦生捧起把谷粒对着太阳照:“籽实透亮,是十成年景。”王老五忙着过秤,算盘珠响得噼里啪啦。当数字报出时,人群静了一瞬,随即爆发出欢呼。
赵家沟派人送来锦旗,红布上绣着“一粒金种暖千塬”。栓柱把锦旗挂在试验田的窝棚里,旁边贴着这些年所有的观测记录。
分粮时,韩婆婆捧着谷粒喃喃道:“要是刘寡妇能看见...”栓柱抬头望向山梁,那些坟茔正安静地沐浴在夕照里。
第八十九章 星火
第一场雪落下时,栓柱在农技站开班授课。教室里坐满周边七乡的农技员,窗台上摆着各地送来的土壤样本。
麦生作为特聘教师讲解传统农谚,王老五负责演示新农具。当投影仪映出等高种植示意图时,老人们凑近细看,年轻人忙着拍照片。
课间休息,栓柱接到妹妹的电话。她在农校的试验田里种活了会宁黄,电话那头传来清脆的声音:“哥!穗头比老家的还大!”
深夜备课的灯光下,栓柱整理着各地报送的数据。会宁黄的种植面积已经覆盖整个旱塬,推广手册被翻译成三种少数民族文字。
第九十章 扎根
清明早晨,栓柱带着新育的种子登上山梁。春风掠过万千穗芒,发出簌簌的声响,如大地平稳的呼吸。
麦生和王老五在地头争执施肥比例,就像过去无数个春秋。韩婆婆的孙女举着作业本跑来,田字格里工整写着:“我的理想是当农学家。”
栓柱挖开湿润的泥土,将新种子埋进祖辈耕种过的黄土。远处梯田里,那些躬耕的身影与山峦融为一体。
山风卷起去年的谷壳,如金屑洒向层层梯田。在这片古老的土地上,永远有种子正在萌芽。
(全文终)
后记
《世情薄》的最后一个字落在屏幕上时,窗外正飘着今冬的第一场雪。书桌上那罐从会宁带回来的黄土,在台灯下泛着微光。
这部长篇小说,始于五年前某个失眠的夜晚。当时我在档案馆查阅地方志,偶然翻到1958年的粮食产量记录——那些浮夸的数字背后,分明藏着无数个栓柱和麦生。
为还原黄土地的质感,我走访了会宁及周边七个县。在旱塬深处,九十岁的韩奶奶教我认荞麦花,她的皱纹里藏着六十年前的饥荒。农技站的老技术员翻开1979年的工作日志,泛黄的纸页上有他年轻时画的土壤剖面图。
最难忘在赵家沟遇见的放羊老汉。他杵着鞭子指向层层梯田:“我爷那辈吃观音土,我爹那辈吃返销粮,到我这辈——”羊群哗哗掠过坡上晒秋的玉米垛,“娃们都能挑食了。”
小说里的每个农谚都有出处,每次灾荒都有档案可考。王老五们的愚昧与狡黠,麦生们的坚守与突破,栓柱们的新生与传承,都是这片土地上真实存在过的生命轨迹。
特别要感谢我的父亲。这位老农技员用三年时间,为我逐字核对所有农业细节。当看到“深翻压青”那段时,他忽然摘下老花镜:“83年推广这个技术,我在王家庄住了整整一冬。”
黄土高原上的故事从来不是非黑即白。就像栓柱始终没有原谅那个年代,却依然选择用知识反哺这片土地。正如他在农校毕业典礼上说的:“我们要记住苦难,但不必世代背负仇恨。”
此刻雪越下越大,远处建筑工地的塔吊亮起灯火。恍惚间又看见栓柱站在试验田边的身影——他弯腰捻土时,衣领上还沾着去年秋天的麦壳。
谨以此书,献给所有在黄土地上播种希望的人。
二〇二三年冬 于西安
【作者简介】胡成智,甘肃会宁县刘寨人。中国作协会员,北京汉墨书画院高级院士。自二十世纪八十年代开始文学创作,现任都市头条编辑,认证作家。曾就读于北京鲁迅文学院大专预科班,并参加作家进修班深造。七律《咏寒门志士·三首》荣获第五届“汉墨风雅兰亭杯”全国诗词文化大赛榜眼奖。同时有二十多篇诗词获专家评审金奖。其创作的军人题材诗词《郭养峰素怀》荣获全国第一届“战歌嘹亮-军魂永驻文学奖”一等奖;代表作《盲途疾行》荣获全国第十五届“墨海云帆杯文学奖”一等奖;中篇小说《金兰走西》荣获全国“春笋杯”文学奖。
目前,已发表作品一万余篇,包括《青山不碍白云飞》《故园赋》等诗词,以及《山狐泪》《独魂记》《麦田里的沉默》等近二百部长篇小说,多刊于都市头条及全国各大报刊平台。
自八十年代后期,又长期致力于周易八卦的预测应用,并深入钻研地理风水的理论与实践。近三十年来,撰有《山地风水辨疏》《平洋要旨》《六十透地龙分金秘旨》等六部地理专著,均收录于《胡成智文集【地理篇】》。该文集属内部资料,未完全公开,部分地理著述正逐步于网络平台发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