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八章 断粮
腊月二十三，灶王爷上天的日子。会宁堡子却没有一丝祭灶的烟火气，只有死寂和一种令人不安的恐慌在蔓延。
食堂那口八担水的大铁锅，第一次空了。
不是暂时性的锅底朝天，而是彻彻底底地，再也冒不出热气。
张占魁站在食堂门口，脸色比锅底还黑。他面前是越聚越多、眼神绿得吓人的社员。人们手里拿着各式各样的容器——破碗、瓦盆、甚至还有葫芦瓢，但此刻，这些容器都空空如也。
“队长！粮呢？”
“这都晌午了，咋还不开饭？”
“娃都快饿死了！总得给口吃的吧！”
抱怨声、质问声起初还压抑着，渐渐变得汹涌起来。饥饿剥去了人们最后的忍耐和敬畏。
张占魁猛地挥舞着手臂，试图压下这骚动：“吵什么！吵什么！公社的粮车还在路上！暂时困难！要克服！要相信组织！”
“组织啥时候把粮运来？明天？后天？俺们等得起，肚子等不起啊！”一个胆大的老汉颤巍巍地喊道。
“就是！仓库里不是还有种子粮吗？先拿出来应应急啊！”有人把矛头指向了队里那最后的一点储备。
“放屁！”张占魁厉声呵斥，额角青筋暴起，“种子粮是动得了的吗？动了种子，明年开春种啥？喝西北风去？都给我回去！等着！粮车来了自然通知！”
他的声音虽然凶狠，却透着一股色厉内荏。公社的粮车？他自己心里也没底。上面的征购任务压得紧，各个队都喊缺粮，哪还有余粮往下拨？种子粮是最后的底线，是来年唯一的希望，他再混账，也不敢轻易动这个念头。
人群不肯散去，反而越围越紧。绝望和愤怒在饥饿的催化下迅速发酵。王老五带着几个民兵试图维持秩序，推搡之间，冲突一触即发。
就在这时，不知谁喊了一嗓子：“仓库！去看看仓库到底还有没有粮！”
这一声如同火星溅入了油锅，人群瞬间被点燃了，轰然朝着队部旁边那间上了重锁的仓库涌去。张占魁和王老五等人被裹挟在人群中，根本无法阻拦。
仓库的木门被疯狂的人们撞得咚咚作响，锁头摇晃着，眼看就要被撞开。
“反了！反了！”张占魁气急败坏，声嘶力竭地吼着，但声音完全被淹没在鼎沸的人声中。
第十九章 星火
水渠工地也感受到了这股来自堡子的恐慌。粮食供应锐减，原本就少得可怜的口粮再次被削减，高昂的劳动强度却丝毫未减。不断有人因饥饿和劳累晕倒在工地上，工地上弥漫着一种绝望懈怠的气氛。
麦生靠着之前偷偷节省下来的一点麸皮和偶尔挖到的野菜根，勉强支撑着。他注意到，那个叫石头的汉子，这几天脸色越来越差，推车的时候脚步都在打晃。
这天下午，石头在推着一车沉重的土石爬坡时，终于支撑不住，连人带车翻倒在地，独轮车砸在他的腿上，他惨叫一声，抱着腿蜷缩起来，额头上瞬间冒出豆大的冷汗。
工头骂骂咧咧地过来，查看了一下，发现石头的小腿可能骨折了。“妈的！净添乱！”他啐了一口，招呼两个人，“把他抬到一边去，别挡着道！”
石头被像破麻袋一样拖到工地边缘的土坎下，无人再理会。剧烈的疼痛和饥饿让他意识模糊，发出痛苦的呻吟。
麦生默默地干着自己的活，目光却不时瞥向那个方向。他看到石头干裂的嘴唇翕动着，似乎在要水。但没人理会他。
傍晚收工的哨声响起，人们麻木地放下工具，拖着疲惫的身体走向窝棚。麦生落在最后，他走到伙房，领了自己那份照得见人影的菜汤和半个冰冷的窝头。
他没有立刻回窝棚，而是绕到了石头躺着的地方。
石头已经昏死过去，脸色灰败，呼吸微弱。麦生蹲下身，看了看他那条肿得老高的腿，又看了看手里那点可怜的吃食。
他犹豫了一下。
这半个窝头，是他明天活下去的能量。给了石头，他自己可能就撑不过明天高强度的劳动。
耳边仿佛又响起了刘寡妇家女子那细弱的夜哭声，响起了黑暗中那碗救命的凉水和几片车前草叶子。
他叹了口气，最终还是轻轻扶起石头的头，将菜汤一点点喂进他嘴里，又把那半个窝头掰成小块，塞进他微微张开的嘴里。石头在昏迷中本能地吞咽着。
做完这一切，麦生感到一阵虚脱般的无力。他靠在土坎上，望着工地上逐渐熄灭的灯火和远处堡子方向无边的黑暗。
他不知道石头能不能活下来，也不知道自己明天会怎样。在这片被饥饿和狂热笼罩的土地上，生命如同草芥，微贱得不堪一击。
然而，就在这极致的黑暗中，他心中那点由微末善意点燃的星火，却并未熄灭。它微弱，却顽强地燃烧着，照亮了他内心深处尚未被苦难彻底磨灭的人性角落。
他抬起头，看到一颗寒星，刺破了厚重的夜幕，在遥远的天际孤独地闪烁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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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简介】胡成智，甘肃会宁县刘寨人。中国作协会员，北京汉墨书画院高级院士。自二十世纪八十年代开始文学创作，现任都市头条编辑，认证作家。曾就读于北京鲁迅文学院大专预科班，并参加作家进修班深造。七律《咏寒门志士·三首》荣获第五届“汉墨风雅兰亭杯”全国诗词文化大赛榜眼奖。同时有二十多篇诗词获专家评审金奖。其创作的军人题材诗词《郭养峰素怀》荣获全国第一届“战歌嘹亮-军魂永驻文学奖”一等奖；代表作《盲途疾行》荣获全国第十五届“墨海云帆杯文学奖”一等奖；中篇小说《金兰走西》荣获全国“春笋杯”文学奖。
目前，已发表作品一万余篇，包括《青山不碍白云飞》《故园赋》等诗词，以及《山狐泪》《独魂记》《麦田里的沉默》等近二百部长篇小说，多刊于都市头条及全国各大报刊平台。
自八十年代后期，又长期致力于周易八卦的预测应用，并深入钻研地理风水的理论与实践。近三十年来，撰有《山地风水辨疏》《平洋要旨》《六十透地龙分金秘旨》等六部地理专著，均收录于《胡成智文集【地理篇】》。该文集属内部资料，未完全公开，部分地理著述正逐步于网络平台发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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