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 棍棒
口号声的余烬还在打麦场的上空盘旋,空气里弥漫着一种暴戾后的燥热与空虚。张占魁看了一眼台下神色各异的社员,又扫过台上如风中残烛的两人,知道火候还不够。批判的言语若能触及灵魂,棍棒则能刻印肉体,让人永世不忘。
“社员同志们都看到了!”张占魁的声音透过铁皮喇叭,带着冰冷的金属质感,“对于这种死不悔改、公然挑战集体的人,光靠批评教育是不够的!必须辅以无产阶级专政的铁拳!让他们永远记住这个教训!”
他朝李铁柱使了个眼色。李铁柱会意,从桌子后面拎出两根早就准备好的、杯口粗的杨木棍,将其中一根递给早已跃跃欲试的王老五。
麦生被两个民兵死死按住了肩膀,强迫他弯下腰。他知道接下来要发生什么,闭上眼睛,深深吸了一口气,那口气里满是黄土和汗水的味道。他不再试图争辩,所有的言语在棍棒面前都显得苍白无力。
王老五狞笑着,掂了掂手里的棍子,第一个走上前。他憋着一股劲,要把昨晚可能存在的疏忽和此刻“立功”的兴奋,都灌注到这一棍里。“狗崽子!叫你偷!”他骂着,抡圆了胳膊,棍子带着风声,狠狠砸在麦生的后背上。
“唔……”一声压抑的闷哼从麦生喉咙里挤出,他身体剧烈地一颤,仿佛被抽去了骨头,险些栽倒,又被民兵死死架住。火辣辣的疼痛瞬间炸开,沿着脊椎向全身蔓延。
李铁柱紧随其后,他的动作更沉稳,也更狠戾,棍子落下的位置更低,瞄准的是腰臀和大腿。“让你犟!让你有文化!”每一下都结结实实,发出沉闷的“噗噗”声。
棍棒交替落下。麦生咬紧牙关,嘴唇被咬出血来,咸腥味在口腔里弥漫。他不再发出任何声音,只是额头上的青筋暴起,冷汗如雨般淌下,滴落在干燥的黄土上,洇开一个个深色的斑点。他的意识开始模糊,眼前晃动着父母投井前绝望的面容,晃动着刘寡妇家女子哭泣的小脸,晃动着那本被扔在地上的《史记》……
台下的社员们,有的扭过头去不忍再看,有的则瞪大了眼睛,仿佛在观看一场与自己无关的刑罚。栓柱死死攥着妹妹的手,指甲几乎掐进自己的掌心,他看着麦生叔叔在棍棒下颤抖的身体,看着母亲瘫软在一旁,那黑沉沉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彻底凝固了,冻结了。
对刘寡妇的惩罚“温和”一些,但也同样残忍。她被按倒在地,王老五用那根沾着麦生血迹的棍子,朝着她的小腿和臀部抽打了十几下。她没有像麦生那样忍耐,每一棍落下,都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那叫声撕心裂肺,让一些心软的妇人偷偷抹起了眼泪。羞辱和疼痛双重折磨着她,她很快便昏死过去。
不知过了多久,棍棒停了下来。
麦生几乎完全依靠民兵的拖拽才勉强站着,后背、臀部、大腿一片血肉模糊,单薄的衣衫被打烂,和皮肉粘在一起。他微微睁开眼睛,视野里一片血红。
张占魁走到台前,看着两个瘫软的人,又扫视了一圈寂静下来的会场,满意于这“震慑”的效果。
“今天的大会,到此结束!都把眼睛擦亮!把今天的事情记在心里!谁敢再破坏集体,这就是下场!”
“把他们都拖下去!麦生关进祠堂后面的黑屋,没有命令,不准放出来,伤好了就去修水渠!刘王氏,抬回她家去,由群众监督劳动!”
命令一下,民兵们像拖死狗一样将麦生拖下台,在地上留下一道模糊的血痕。刘寡妇也被两个人抬着,软软地垂着手脚,不知死活。
人群开始慢慢散去,低声议论着,没有人敢大声说话。阳光依旧炽烈,打麦场上只留下杂乱的脚印、扔在地上的木牌,以及那个孤零零放在台子上的、边缘沾着麦粒的尿盆。
黄土地沉默地见证着这一切,将又一份苦难,深深埋进它干裂的胸膛里。
第十三章 黑屋
祠堂后面有一间低矮的土坯房,没有窗户,只有一扇包着铁皮的沉重木门。这里原本是堆放杂物的仓房,如今成了临时关押“坏分子”的黑屋。
麦生被粗暴地扔了进去。门在身后“哐当”一声关上,插上门闩,世界瞬间陷入一片彻底的、令人窒息的黑暗。光线从门板的缝隙里艰难地透进来几丝,在弥漫的尘土中形成微弱的光柱。
他趴伏在冰冷、潮湿、散发着霉烂气味的地面上,动弹不得。后背的伤处如同被无数烧红的烙铁熨烫着,每一次呼吸都牵扯着剧痛。喉咙干得冒火,嘴唇皲裂。
黑暗中,时间失去了意义。不知是白天还是黑夜,不知过去了多久。饥饿和干渴如同两只蛀虫,啃噬着他残存的体力。伤口在发烫,可能已经感染,他感到一阵阵忽冷忽热。
在这绝对的寂静与黑暗里,听觉变得异常敏锐。他能听到老鼠在墙角窸窣跑动的声音,听到远处堡子里隐约传来的几声狗吠,甚至能听到自己心脏在胸腔里缓慢而沉重跳动的声音。
意识在疼痛和虚弱中浮沉。他想起小时候,在这祠堂里,父亲教他认字,母亲在一旁做着针线,阳光从天井洒落,温暖而安宁。那时,这里是家祠,是寄托着家族荣耀与记忆的地方。而今,这里成了囚禁他的牢笼,成了践踏他尊严的刑场。
“硕鼠硕鼠,无食我黍……”张占魁荒谬的批判言犹在耳。他苦笑,嘴角的伤口被牵动,一阵刺痛。他们不懂,他们永远不懂那字句背后的悲悯与呐喊。文化成了原罪,知识成了枷锁。
他又想起刘寡妇,想起她最后那声凄厉的惨叫,想起栓柱那双冰冷彻骨的眼睛。愧疚像毒蛇一样噬咬着他的心。是他连累了他们。他那一点微不足道的善意,非但没有救人,反而将她们推入了更深的深渊。
“人穷……地薄……世情恶……”他喃喃自语,声音沙哑得如同破旧的风箱。这六个字,此刻像淬了毒的针,深深扎进他几乎麻木的灵魂里。他亲眼看着父母如何被这“世情”逼死,如今,自己也正在亲身经历。这黄土高原,生养了他的土地,为何如此吝啬而又残酷?
就在他意识即将再次涣散时,门外似乎传来极其轻微的响动。像是有人放下了什么东西,又迅速离开的脚步声。
他挣扎着,用尽全身力气,慢慢挪动身体,像一条受伤的蚯蚓,艰难地爬到门边。透过门板底部的缝隙,他看到外面放着一个粗陶碗,碗里是半碗浑浊的、但能救命的凉水。
是谁?
是哪个尚存一丝怜悯的乡邻?还是……他不敢多想。
他也顾不得那么多,用颤抖的手捧起碗,贪婪地将那点凉水灌进喉咙。水流过干涸的食道,带来一丝短暂的清明。放下碗时,他摸到碗底似乎还垫着几片揉碎了的、带着苦涩清气的车前草叶子——这是乡下人常用的、对付外伤炎症的土方。
握着那几片草叶,靠在冰冷黑暗的门板上,麦生闭上眼,两行滚烫的泪水,终于混着血污,无声地滑落。在这极致的人情凉薄之中,这一点点无声的善意,如同荒漠中的一滴甘霖,微不足道,却足以让他濒死的心,重新感受到一丝人间的温度。
他知道,自己不能死在这里。他要活下去。哪怕是为了记住这仇恨,记住这屈辱,记住这黑暗中微弱如萤火的一丝善念,他也要活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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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简介】胡成智,甘肃会宁县刘寨人。中国作协会员,北京汉墨书画院高级院士。自二十世纪八十年代开始文学创作,现任都市头条编辑,认证作家。曾就读于北京鲁迅文学院大专预科班,并参加作家进修班深造。七律《咏寒门志士·三首》荣获第五届“汉墨风雅兰亭杯”全国诗词文化大赛榜眼奖。同时有二十多篇诗词获专家评审金奖。其创作的军人题材诗词《郭养峰素怀》荣获全国第一届“战歌嘹亮-军魂永驻文学奖”一等奖;代表作《盲途疾行》荣获全国第十五届“墨海云帆杯文学奖”一等奖;中篇小说《金兰走西》荣获全国“春笋杯”文学奖。
目前,已发表作品一万余篇,包括《青山不碍白云飞》《故园赋》等诗词,以及《山狐泪》《独魂记》《麦田里的沉默》等近二百部长篇小说,多刊于都市头条及全国各大报刊平台。
自八十年代后期,又长期致力于周易八卦的预测应用,并深入钻研地理风水的理论与实践。近三十年来,撰有《山地风水辨疏》《平洋要旨》《六十透地龙分金秘旨》等六部地理专著,均收录于《胡成智文集【地理篇】》。该文集属内部资料,未完全公开,部分地理著述正逐步于网络平台发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