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游街
一声破锣嘶哑地敲响,惊起了堡子周围枯树上的寒鸦。
“铛——”
“都出来看啊!看偷麦贼的下场!”
王老五扯着嗓子嘶喊,声音里带着一种病态的亢奋。
麦生和刘寡妇被推搡着,走上了堡子中间那条最主要的土路。麦生脖子上挂着的木牌沉重无比,粗糙的木刺磨蹭着他的脖颈,每走一步,那墨迹未干的“地主狗崽子”几个字就在他眼前晃动。他被迫微微弯着腰,试图减轻脖子上的压力,但这姿势更像是在认罪。
刘寡妇的情况更糟。她双手捧着那个尿盆,盆身的冰凉和那股若有若无的气味几乎让她窒息。木牌的绳子深深勒进她单薄的肩膀,她低着头,散乱的头发遮住了脸,每一步都走得踉踉跄跄,仿佛随时会栽倒在地。尿盆在她手里微微晃动,里面残存的几粒麦粒滚动着,发出细微的、嘲讽般的声响。
土路两旁,渐渐聚拢了人。男人、女人、老人、孩子。有的刚从被窝里爬起来,睡眼惺忪;有的端着食堂打来的稀粥,一边吸溜一边看。目光复杂各异——有纯粹看热闹的麻木,有受到震慑的恐惧,有幸灾乐祸的窃窃私语,也有少数人眼中流露出不忍,但很快便低下头,不敢再看。
“看!那就是地主崽子麦生!还敢偷麦子!”
“刘寡妇也真是……咋就跟这种人扯上关系了?”
“唉,也是饿得没法子了……”
“没法子?没法子就能偷?这是破坏生产!”
“那尿盆……啧啧,真是丢死先人了……”
议论声像苍蝇一样嗡嗡作响,钻进麦生和刘寡妇的耳朵里。麦生紧紧咬着牙关,下颌绷出坚硬的线条。他强迫自己抬起头,直视前方,目光越过那些熟悉的面孔,望向远处光秃秃的山梁。那里有他父母的荒坟。他不能倒下,至少,不能在这些目光面前倒下。
刘寡妇却完全被击垮了。每一道目光都像鞭子抽在她身上,每一句议论都像针扎在她心里。她的肩膀剧烈地颤抖着,眼泪大颗大颗地滴落,砸在捧着的尿盆里,和那点残存的稀汤混在一起。羞耻感像潮水般将她淹没。
“低头!给我把头低下!”王老五见麦生还敢抬头,上前用力将他的头压下去。另一个积极分子则故意推了刘寡妇一把,她一个趔趄,尿盆差点脱手,引起一阵哄笑。
有几个半大的孩子,捡起地上的土坷垃,朝着他们扔过来。一块土块打在麦生额角,顿时红肿起来。他没有躲,也没有吭声,只是将牙关咬得更紧。
游街的队伍缓慢地移动着,锣声、吆喝声、议论声、哄笑声混杂在一起,构成一曲怪诞而残酷的乡村协奏。阳光渐渐强烈起来,照在黄土路上,照在两张惨白绝望的脸上,照在那个象征着屈辱的尿盆上,一切都无所遁形。
第十一章 批斗
打麦场上,人头攒动。几乎全堡子的人都被迫集中到了这里。气氛比游街时更加凝重和肃杀。
场院前方,用几张旧桌子拼成了一个台子。张占魁、李铁柱等队干部威严地坐在后面。麦生和刘寡妇被押到台前,脖子上依然挂着沉重的木牌,刘寡妇手里的尿盆也被放在了台子最显眼的位置,像一件丑陋的展品。
张占魁首先站起来,做开场讲话。他挥舞着胳膊,声音通过一个破旧的铁皮喇叭放大,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权威:
“社员同志们!今天,我们在这里召开大会,是为了批判我们堡子里出现的严重阶级斗争新动向!地主狗崽子麦生,贼心不死,公然偷盗集体财产——我们辛辛苦苦种出来的麦子!而贫农家属刘王氏,立场不坚定,被地主崽子的一点糖衣炮弹打中,甘心堕落!”
“这是多么触目惊心的教训!这说明,阶级斗争就在我们身边,一刻也不能放松!我们要擦亮眼睛,坚决同这种破坏社会主义建设的坏分子作斗争!”
他讲完,王老五第一个跳上台,指着麦生的鼻子:“麦生!你说!你为啥要偷麦子?是不是想像你爹妈一样,重新骑在我们贫下中农头上作威作福?”
麦生抬起头,嘴角还带着血迹,眼神却异常平静:“我偷麦子,是因为听到刘嫂子家的娃饿得直哭。我看不下去。”
“看不下去?”李铁柱猛地一拍桌子,“你看不下去?队里的大食堂是干什么的?啊?你是说食堂让大家饿肚子了?你这是污蔑大食堂,污蔑社会主义!”
“我没有污蔑!”麦生提高声音,“食堂的饭,力大的抢得多,力小的抢不到!刘嫂子家用尿盆去打饭,娃晚上饿得哭,这是事实!”
“胡说八道!”张占魁厉声打断他,“食堂人人平等!是你自己心里阴暗,看不到新社会的好!我看你是读书读坏了脑子,满脑子都是反动思想!你那两本破书呢?拿出来给大家看看!”
立刻有人将用油布包着的《诗经》和《史记》拿了上来,扔在桌子上。张占魁拿起《诗经》,胡乱翻着:“‘关关雎鸠,在河之洲’?这是什么?这是男女淫乱之词!‘硕鼠硕鼠,无食我黍’?你这是借古讽今,骂我们是硕鼠!”
荒谬的指责让麦生浑身发抖,不是害怕,而是极度的悲愤。他看着台下,那些沉默的、大多不识字的多亲,他们能听懂吗?他们能明白吗?
接下来,又有几个被安排好的“苦主”上台,有的控诉旧社会麦生父亲(虽然可能并无直接关系)的“压迫”,有的指责麦生平日“清高”、“不合群”。批斗的矛头越来越集中到麦生的“出身”和“文化”上,仿佛那原罪是刻在骨子里的。
对刘寡妇的批判则更多地集中在“丢人”、“不要脸”、“给贫下中农抹黑”上。她自始至终低着头,一言不发,像一具被抽走了灵魂的躯壳。
口号声开始响起,起初是零星的,后来汇成一片浪潮:
“打倒偷麦贼麦生!”
“坚决批判堕落分子刘王氏!”
“千万不要忘记阶级斗争!”
……
声音震耳欲聋,淹没了所有的理性与悲悯。栓柱和女子不知何时也被带到了场边,栓柱紧紧拉着妹妹的手,黑沉沉的眼睛死死盯着台上,盯着那些呼喊的人,小小的身体因为愤怒和恐惧而微微颤抖。女子则被吓得哇哇大哭,哭声却被更大的口号声吞没。
阳光白晃晃地照着,打麦场上尘土飞扬。这场批斗会,像一场精心编排的戏剧,用两个人的尊严和苦难,浇筑着某种坚硬的、冰冷的东西。人心,在这口号声中,似乎也变得越来越硬,越来越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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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简介】胡成智,甘肃会宁县刘寨人。中国作协会员,北京汉墨书画院高级院士。自二十世纪八十年代开始文学创作,现任都市头条编辑,认证作家。曾就读于北京鲁迅文学院大专预科班,并参加作家进修班深造。七律《咏寒门志士·三首》荣获第五届“汉墨风雅兰亭杯”全国诗词文化大赛榜眼奖。同时有二十多篇诗词获专家评审金奖。其创作的军人题材诗词《郭养峰素怀》荣获全国第一届“战歌嘹亮-军魂永驻文学奖”一等奖;代表作《盲途疾行》荣获全国第十五届“墨海云帆杯文学奖”一等奖;中篇小说《金兰走西》荣获全国“春笋杯”文学奖。
目前,已发表作品一万余篇,包括《青山不碍白云飞》《故园赋》等诗词,以及《山狐泪》《独魂记》《麦田里的沉默》等近二百部长篇小说,多刊于都市头条及全国各大报刊平台。
自八十年代后期,又长期致力于周易八卦的预测应用,并深入钻研地理风水的理论与实践。近三十年来,撰有《山地风水辨疏》《平洋要旨》《六十透地龙分金秘旨》等六部地理专著,均收录于《胡成智文集【地理篇】》。该文集属内部资料,未完全公开,部分地理著述正逐步于网络平台发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