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夜巡
王老五是被尿憋醒的，更是被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警醒催醒的。窝棚里弥漫着薯干酒的酸腐气，他揉了揉胀痛的太阳穴，骂了句娘。这看夜的差事苦得很，要不是每天能多记两个工分，还能偷偷抿几口小酒，鬼才愿意守在这野地里。
他提着那盏昏暗的马灯，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到田埂边，解开裤腰带。就在他酣畅淋漓之时，昏黄的灯光无意间扫过脚下的土地。几片零星的、被踩踏进泥土里的新鲜麦叶，引起了他的注意。
他撒尿的动作顿住了，酒意瞬间醒了大半。
不对劲。
他系好裤子，蹲下身，将马灯凑近。确实是新掉的麦叶，断口还很新鲜。他的目光像梳子一样，仔细地在田埂边缘梳理起来。很快，他发现了更多痕迹——几处被踩塌的田埂边缘，泥土比其他地方显得湿润；一两个模糊的、前脚掌深后脚跟浅的脚印，像是有人曾在这里匍匐或蹑手蹑脚；甚至，在一株被碰歪的麦秆上，他捡起了半截被指甲掐断的、还未完全成熟的麦穗。
王老五的心跳加快了。他站起身，目光锐利地扫视着眼前这片黑黢黢的麦田。有人来偷麦！就在他眼皮子底下！
一股被冒犯的怒火和一种发现“敌情”的兴奋交织着涌上心头。他是积极分子，是张占魁队长信得过的人，看守麦田责任重大。这不仅仅是几根麦穗的事，这是破坏生产，是挖社会主义墙脚！是阶级斗争的新动向！
他立刻提着马灯，沿着那些细微的痕迹追踪。痕迹断断续续，指向堡子的方向，最终消失在村口的土路上。虽然无法直接指认是谁，但王老五心里已经飞快地盘算起来。谁最有可能？谁最需要粮食？谁最大胆，或者说，谁最“反动”？
刘寡妇？她没那个胆子。那么，最近还有谁家饿得厉害？或者，是谁对公社、对现状心怀不满？
一个名字几乎瞬间跳进了他的脑海——麦生！那个地主崽子！他家刚死了人，心里肯定有怨气！而且他识几个字，心眼活，最是不安分！前几天还听说他去给他那死鬼爹娘上坟，保不齐就在坟头嘀咕什么反动话！
对！肯定是他！王老五越想越觉得合理，一股“立功”的冲动让他浑身发热。他必须立刻去向张队长汇报！这是大事情，一刻也不能耽搁！
他不再犹豫，也顾不上窝棚里的那点家当，提着马灯，迈开步子，几乎是跑着冲向堡子中心张占魁家那几孔新箍的、显得气派些的窑洞。
第六章 惊夜
张占魁还没睡。
他坐在炕桌旁，就着一盏煤油灯，正在看公社刚发下来的文件，眉头紧锁。文件上说的是要进一步巩固食堂，清查各队“小仓库”，打击“瞒产私分”和“偷盗集体财产”的行为，要“割资本主义尾巴”。他感到肩上的压力很大。会宁堡子穷，底子薄，今年的收成眼看着又不怎么样，这食堂能撑到什么时候，他心里也没底。上面催得紧，下面怨气大，他这个生产队长，就像是架在火上烤。
“咚咚咚！”急促的敲门声打断了他的思绪。
“谁？”张占魁有些不悦地沉声问道。
“队长！是我！老五！有要紧事！”门外是王老五气喘吁吁的声音。
张占魁心里一紧，这么晚了，能有什么要紧事？他示意婆娘去开门。
王老五几乎是撞进来的，带着一身夜里的寒气和酒气，脸上却泛着异样的红光。他手里提着马灯，也顾不上礼节，急吼吼地说道：“队长！不好了！有人偷麦子！南坡的麦田！”
“什么？！”张占魁“嚯”地一下站了起来，脸色瞬间阴沉下来，“看清是谁了？”
“虽没当场抓住，但我找到了证据！”王老五连忙将手里的半截麦穗递过去，又把自己发现的脚印、麦叶等痕迹添油加醋地说了一遍，最后，他压低了声音，语气笃定又带着几分暗示，“队长，我看这事，八成是麦生那小子干的！他成分不好，心里有怨气，又认得几个字，歪心思最多！而且，我追踪的痕迹，就是往他家那个方向去的！”
“麦生……”张占魁咀嚼着这个名字，眼神变得复杂而锐利。麦万山的儿子。当初斗麦万山的时候，他是冲在前面的。麦万山夫妇的死，虽说……但那也是他们自己畏罪！这麦生，平日里低着头，不声不响，没想到胆子倒不小！
偷麦穗，这可不是小事。尤其是在这个节骨眼上，顶风作案！正好，公社要求抓典型，打击歪风邪气。拿麦生开刀，既能立威，又能向上级表明他张占魁斗争坚决，立场坚定！
想到这里，张占魁心中已然有了决断。他看了一眼满脸期待的王老五，沉声道：“老五，你做得对！警惕性很高！这是严重的阶级斗争新动向！我们必须坚决打击！”
他顿了顿，命令道：“你现在就去，叫上民兵排长和几个可靠的基干民兵，立刻集合！带上家伙，先去麦生家搜查！注意，不要打草惊蛇，要抓就抓现行！我去刘寡妇家看看！”
“刘寡妇？”王老五一愣。
“哼，”张占魁冷笑一声，“麦生偷麦，总不会全留着自己吃。刘寡妇家晚上孩子饿得哭，保不齐就是他偷去送人情了！一查便知！”
王老五恍然大悟，心里对队长的佩服又多了几分，连忙应了一声，转身匆匆跑了出去。
张占魁深吸一口气，眼神冰冷。他穿上外衣，整了整领子，也大步走出了窑洞。深秋的夜风扑面而来，带着刺骨的寒意。堡子里一片死寂，只有几声零星的狗吠，预示着这个夜晚，注定不会平静。
一场风暴，就在这深夜里，被悄然点燃了引线。
【作者简介】胡成智，甘肃会宁县刘寨人。中国作协会员，北京汉墨书画院高级院士。自二十世纪八十年代开始文学创作，现任都市头条编辑，认证作家。曾就读于北京鲁迅文学院大专预科班，并参加作家进修班深造。七律《咏寒门志士·三首》荣获第五届“汉墨风雅兰亭杯”全国诗词文化大赛榜眼奖。同时有二十多篇诗词获专家评审金奖。其创作的军人题材诗词《郭养峰素怀》荣获全国第一届“战歌嘹亮-军魂永驻文学奖”一等奖；代表作《盲途疾行》荣获全国第十五届“墨海云帆杯文学奖”一等奖；中篇小说《金兰走西》荣获全国“春笋杯”文学奖。
目前，已发表作品一万余篇，包括《青山不碍白云飞》《故园赋》等诗词，以及《山狐泪》《独魂记》《麦田里的沉默》等近二百部长篇小说，多刊于都市头条及全国各大报刊平台。
自八十年代后期，又长期致力于周易八卦的预测应用，并深入钻研地理风水的理论与实践。近三十年来，撰有《山地风水辨疏》《平洋要旨》《六十透地龙分金秘旨》等六部地理专著，均收录于《胡成智文集【地理篇】》。该文集属内部资料，未完全公开，部分地理著述正逐步于网络平台发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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