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麦穗
南坡的麦田在夜色里像一片沉默的海。夜风掠过,还未饱满的麦穗相互摩擦,发出细碎而干燥的沙沙声,仿佛无数窃窃私语。
麦生伏在田埂下,像一尊凝固的土俑,只有胸口因为紧张而微微起伏。他屏住呼吸,耳朵捕捉着窝棚方向的动静。那里隐约传来王老五时高时低的鼾声,夹杂着几句模糊的梦呓,像是在咒骂着什么。空气中还飘来一丝劣质薯干酒的酸腐气。
时机正好。
他像一只经验丰富的老猫,弓着腰,借着田埂和土坎的阴影,悄无声息地滑进了麦田。冰凉的麦叶拂过他的手背、脸颊,带着夜露的湿润。他不敢站起身,几乎是匍匐前进,凭着记忆和触感,向白天留意过的、长势稍好些的那一小片麦子摸去。
到了。他停下来,再次确认窝棚的方向。鼾声依旧。
他伸出右手,那是一只曾经握笔的手,指节分明,如今却布满了劳作的茧子和细小的裂口。他的手微微颤抖着,不是因为恐惧,而是因为一种亵渎“规矩”而产生的巨大不安。他读过“不食嗟来之食”,也知“廉者不受嗟来之食”,可眼下,嗟来之食也无处可寻。他要做的,是“偷”,是“窃”。
“窃钩者诛,窃国者侯……”脑子里莫名闪过《庄子》里的一句话,他猛地甩了甩头,试图驱散这不合时宜的联想。
不能再犹豫了。他伸出手指,小心翼翼地避开过于青涩的麦穗,选中那些微微泛黄、捏着略有些硬实的,用指甲掐住麦穗的根部,轻轻一撅。“啪”,一声极其轻微的脆响,在寂静的夜里却如同惊雷。他心脏骤停,伏在地上半晌不敢动弹。
窝棚里的鼾声停顿了一下,翻了个身,又响了起来。
麦生松了口气,额头上已是一片冰凉的冷汗。他不再单个去掐,而是摊开手掌,拢住一小把麦秆,用另一只手快速地、一根一根地撅断麦穗。动作麻利了许多,那“啪啪”的轻响连成一片,像是饥饿在无声地催促。
很快,他握满了一把带着短秆的麦穗,青麦的汁液沾湿了他的手心,带着一股生涩的、属于植物的清甜气息。这气息让他空瘪的胃袋一阵痉挛。他下意识地想往自己嘴里塞几粒,但手指碰到嘴唇的瞬间,又硬生生停住了。眼前浮现出刘寡妇家女子那瘦得脱形的小脸,和栓柱那双黑沉沉的眼睛。
他撩起旧夹袄的下摆,将这把麦穗飞快地塞进怀里,紧贴着那两本油布包着的书。麦芒隔着单薄的衣衫刺着他胸口的皮肤,微微的痒,又带着点刺痛。这感觉异常清晰,像是在他沉郁的心湖里投下了一颗石子,涟漪扩散,是罪恶感,却奇异地混杂着一丝近乎悲壮的慰藉。
他不敢再多拿,这些,或许能帮那娘仨熬过这一两晚,或许能止住那令人心碎的夜哭。他按了按胸口,确认麦穗不会掉出来,然后像来时一样,沿着田埂的阴影,悄无声息地向后退去。
就在他即将完全退出麦田,身影即将被更深的黑暗吞没时,窝棚方向突然传来一声咳嗽,接着是窸窸窣窣的起身声。王老五含糊地骂了一句:“娘的,灌多了马尿……”
麦生浑身一僵,瞬间匍匐在地,心脏狂跳,几乎要撞破胸膛。他紧紧贴着地面,连呼吸都彻底屏住,感觉怀里的麦穗像一团火,灼烧着他的皮肤。
第四章 火光
王老五并没有走出窝棚,只是站在门口,对着麦田方向哗啦啦地撒了一泡长尿,嘴里依旧不清不楚地嘟囔着。末了,他打了个长长的哈欠,又缩回窝棚里去了。
麦生趴在冰冷的地上,直到窝棚里重新响起鼾声,才敢慢慢抬起头。冷汗已经浸湿了他的后背,夜风一吹,透心的凉。他不敢再有片刻停留,用尽全身力气,像一道鬼影,迅速离开了南坡,融入了堡子边缘交错复杂的土巷深处。
他绕到刘寡妇家窑洞的后面。这里更僻静,堆着些柴草和废弃的农具。他蹲下身,从怀里掏出那把带着体温的麦穗。麦穗混杂着几片叶子,显得有些凌乱,但在惨淡的月光下,却散发出一种救命的金色光泽。
他不能进去,更不能让人看见。他捡起一块小土坷垃,轻轻扔向那扇没有窗纸的窗户洞。土块打在窗框上,发出“嗒”的一声轻响。
窑内的哭声停顿了一下。
麦生压低声音,对着窗户洞,急促地说道:“嫂子……门口……柴火垛底下……有点嚼谷……快……”
里面传来一阵窸窣声,然后是刘寡妇带着睡意和惊疑的声音:“谁?”
“别问!快拿进去!”麦生的声音更急,带着不容置疑的催促。他听到里面脚步声靠近,立刻将麦穗塞进柴火垛一个不起眼的缝隙里,然后转身,头也不回地消失在来时的黑暗中,脚步快得像逃。
刘寡妇迟疑地推开那扇吱呀作响的破木门,探出头,外面只有寂静的夜。她借着微弱的月光,看向柴火垛,手伸进去摸索,很快,触碰到了一把带着短秆、有些扎手的物事。她猛地缩回手,心脏怦怦直跳。她再次确认四周无人,才飞快地将那东西掏出来。
入手是沉甸甸的一把,带着植物特有的凉意和生机。她凑到眼前,借着月光仔细辨认——是麦穗!青黄的麦穗!
她的呼吸瞬间急促起来,手开始不受控制地发抖。她像做贼一样,迅速将麦穗揣进怀里,闪身退回窑内,紧紧关上门,用后背抵住,大口大口地喘着气。
“妈……”栓柱在炕上小声唤道,黑暗里,他的眼睛亮得惊人。
刘寡妇没有点灯,她摸索着坐到炕沿,将怀里的麦穗掏出来。女子也醒了,闻到生麦的气息,小脑袋凑了过来。
刘寡妇的手颤抖着,开始就着微弱的光线,笨拙地搓着麦穗。粗糙的麦壳在她指间脱落,露出里面虽然细小、却饱满莹润的青色麦粒。她搓出一小撮,也顾不得干净与否,小心翼翼地分成三份,将最少的那份先塞进女子急切张开的嘴里,又递给栓柱一份,自己才将最后几粒放进嘴里,用牙齿细细地磨。
一股生涩的、带着青草气息的、微微甘甜的浆液在口腔里弥漫开来。这味道,远不如蒸熟的馍馍香甜,甚至有些扎口,但在此刻,却胜过世间任何珍馐美味。女子停止了啜泣,满足地、用力地咀嚼着,发出小动物般细微的吞咽声。栓柱吃得很快,但眼神里第一次有了些活气,他看向母亲,低声问:“妈,哪来的?”
刘寡妇没有回答,她嘴里含着那几粒麦仁,味同嚼蜡,又重若千钧。她望向漆黑的窗外,那个低沉而急促的声音仿佛还在耳边回响。是谁?这堡子里,谁还会冒着天大的风险,给她们这“累赘”送这救命的“嚼谷”?
一个身影在她脑海里闪过——那个总是沉默寡言、低着头走路的年轻后生,麦生。是他吗?那个地主家的儿子……他爹妈……刘寡妇不敢再想下去,一股巨大的恐惧攫住了她,比饥饿更甚。
而此刻,麦生已经回到了自己那孔四处漏风、冷得像冰窖的废窑。他靠在冰冷的土墙上,缓缓滑坐到地上。怀里的麦芒似乎还在刺着他,口腔里,仿佛也残留着一丝 imaginary (想象中的)青麦的滋味。窑外,万籁俱寂,那折磨人的夜哭,终于停了。
可一种更深的不安,却像这无边的夜色一样,将他紧紧包裹。他清楚地知道,王老五虽然嗜酒,但为人警醒。自己刚才那一番动作,真的没有留下任何痕迹吗?那撒落在田埂旁的几片被不慎碰掉的麦叶,那或许留在湿润田埂上的半个模糊脚印……
风从门缝里钻进来,吹得他一个激灵。他仿佛看到,一点微弱的火星,已经落在了这干燥至极的黄土高原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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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简介】胡成智,甘肃会宁县刘寨人。中国作协会员,北京汉墨书画院高级院士。自二十世纪八十年代开始文学创作,现任都市头条编辑,认证作家。曾就读于北京鲁迅文学院大专预科班,并参加作家进修班深造。七律《咏寒门志士·三首》荣获第五届“汉墨风雅兰亭杯”全国诗词文化大赛榜眼奖。同时有二十多篇诗词获专家评审金奖。其创作的军人题材诗词《郭养峰素怀》荣获全国第一届“战歌嘹亮-军魂永驻文学奖”一等奖;代表作《盲途疾行》荣获全国第十五届“墨海云帆杯文学奖”一等奖;中篇小说《金兰走西》荣获全国“春笋杯”文学奖。
目前,已发表作品一万余篇,包括《青山不碍白云飞》《故园赋》等诗词,以及《山狐泪》《独魂记》《麦田里的沉默》等近二百部长篇小说,多刊于都市头条及全国各大报刊平台。
自八十年代后期,又长期致力于周易八卦的预测应用,并深入钻研地理风水的理论与实践。近三十年来,撰有《山地风水辨疏》《平洋要旨》《六十透地龙分金秘旨》等六部地理专著,均收录于《胡成智文集【地理篇】》。该文集属内部资料,未完全公开,部分地理著述正逐步于网络平台发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