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风起
第一章 尿盆
一九五八年的会宁,黄土早成了精。
入了秋,风就跟裹了砂纸似的,刮在人脸上,生疼。地里的庄稼,稀稀拉拉,像是害了痨病。可公社食堂门口那口八担水的大铁锅,却烧得热气腾腾,仿佛要把这天地间最后一点水汽都蒸干。
刘寡妇端着个物什,缩在人群最后,恨不得把身子嵌进身后那堵剥落了泥皮的土墙里。她手里捧着的,不是碗,是个陶盆。盆沿有个不小的豁口,盆身泛着一种不自然的暗黄色光泽,还隐隐透着一股即使用草木灰搓过许多遍,也去不尽的、若有若无的腥臊气。
这原是夜里给病榻上的婆婆接尿用的夜壶。婆婆没熬过春上的倒春寒,走了,这盆便闲了下来。如今,家里能称得上容器的,除了那口裂了缝的瓦缸,就只剩这个了。
“挤!挤你娘的魂哩!”前面一阵骚动,一个膀大腰圆的汉子,胳膊一抡,像拨拉稻草一样将挤在锅边的几个妇孺搡开。那是队里的饲养员王老五,一顿能吃五个掺了麸皮的窝头,力气壮得像头牯牛。他手里那个海碗,抵得上刘寡妇这尿盆两个大。
刘寡妇被推得一个趔趄,怀里的尿盆“哐当”一声磕在冻得硬邦邦的土地上。她“哎哟”一声,不是心疼自己,是心疼那盆。她也顾不得旁人投来的异样目光,像护崽的母鸡一样扑上去,把盆紧紧搂在怀里,用袖子拼命擦拭沾上的泥土,生怕脏了,连那点稀汤也打不上。
队伍蠕动着,终于轮到了锅边。掌勺的是生产队长张占魁的本家侄子,叫张福宽,胖脸上泛着油光。他瞥了一眼刘寡妇递过来的盆,眉头立刻拧成了一个大疙瘩,马勺在锅沿上重重一磕,溅起几点滚烫的汁水。
“刘家的!你这端的是个啥腌臜物件?这是盛吃食的家伙吗?也不怕臊得慌!”
声音不小,周围的目光“唰”地一下全聚了过来。那目光里有鄙夷,有嫌弃,也有几分同是苦命人的麻木。刘寡妇的脸瞬间红到了耳根,头垂得更低了,几乎要埋进胸口,声音细得像蚊子叫:“福宽兄弟……行行好,家里……家里实在没别的了……”
张福宽啐了一口,但还是骂骂咧咧地舀起一勺照得见人影的包谷糁子稀汤,手腕一抖,并非满满一勺,“哗”地倒进那尿盆里。黄乎乎的汤水在盆底晃荡,连盆底那个模糊的“福”字都盖不住。
刘寡妇千恩万谢地捧着这盆“饭”,逃离了人群。那点子温热透过陶盆传到她冰凉的掌心,却暖不进心里去。
第二章 夜哭
夜幕像一口巨大的黑锅,扣在了会宁堡子的头上。风停了,死寂便从四面八方涌上来,塞满了每一孔破旧的窑洞,每一条干涸的沟壑。
刘寡妇家那孔低矮的土窑里,更是静得怕人。灶膛里是冷的,自从吃上了食堂,各家各户的烟囱,就很少冒烟了。大儿子栓柱,六岁的人儿,瘦得像根秋收后遗落在田里的秫秸,蜷在土炕的角落,睁着一双黑沉沉的大眼睛,望着窑顶。那眼睛里,没有孩童应有的神采,只有一种近乎麻木的空洞。
三岁的女子(西北方言,指小女儿)躺在刘寡妇怀里,小脑袋在她干瘪的胸前蹭来蹭去,哼哼唧唧。
“妈……饿……”
声音微弱,像游丝一样,在这死寂的夜里,却清晰得刺耳。
刘寡妇把女子又搂紧了些,一只手轻轻拍着她的背,嘴唇翕动着,却发不出任何安慰的声音。她能说什么呢?晚上打回来的那半盆稀汤,她只喝了两口,剩下的都给了栓柱和女子。可那点汤水,经过一路走回来,早已凉透,喝下去,只在胃里占了个地方,片刻之后,饥饿感便以更凶猛的姿态卷土重来。
“乖……睡吧,睡着了……就不饿了……”她终于挤出这么一句,声音干涩,连自己都不信。
女子不听,饥饿像个小兽,啃噬着她小小的肠胃。她开始低声啜泣,那哭声断断续续,带着令人心碎的委屈和无力,像一把钝刀子,在刘寡妇的心上来回割着。
哭声飘出没有窗纸的窗户洞,融入浓得化不开的夜色里。
窑洞外,山梁上,一个黑影正蹒跚着走下来。是麦生。
他刚从村外乱葬岗父母的土坟那边回来。今天是母亲的忌日,他偷偷去烧了几张纸钱。虽是地主儿子,这个孝,他不能不偷偷地尽。他穿着一件打了好几个补丁的旧夹袄,身子在夜风里显得有些单薄。脸上带着这个年纪后生不该有的沉郁和疲惫。他怀里,揣着两本用油布包了好几层的旧书,这是他偷偷藏下来的,也是他父母留给他唯一的“浮财”。书是《诗经》和《史记》,他认得里头的字,却越来越看不懂这眼前的世界。
快到村口时,那细细的、猫叫似的哭声,钻进了他的耳朵。他脚步一顿,立在原地,仔细分辨着。是刘寡妇家的方向。那哭声弱弱的,却像锥子一样,扎进他心里最软的那块肉上。
他想起了刘寡妇那个男人,去年修水渠时塌方被埋了,留下这孤儿寡母。他想起了白天在食堂门口,刘寡妇捧着尿盆,那羞惭得无地自容的样子。他也想起了自己那饿死在牛棚里的爹,和后来投了井的娘……这世道,苦命人怎么就这样多?
女子的哭声还在继续,带着一种濒死的绝望。
麦生的脚像是被钉在了地上。他回头望了望村外南坡那片在夜色里黑黢黢的麦田。麦子刚灌浆,还没熟透,青黄不接。队里看得紧,尤其是积极分子王老五,日夜守着。
风里,女子的哭声又飘了过来,微弱,却执着。
麦生深深地吸了一口冰凉的夜气,又缓缓吐出。他像是下定了什么决心,猛地转过身,不再朝自家那孔冰冷的废窑走,而是折向了南坡的方向。他的脚步很轻,却异常坚定,很快,身影便融入了更深的黑暗里,只有怀里的两本旧书,硌得他胸口生疼。
夜色浓稠,仿佛能吞噬一切。只有那断续的夜哭,和麦生消失在去往麦田方向的脚步声,预示着一些什么,即将在这沉重的幕布下发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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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简介】胡成智,甘肃会宁县刘寨人。中国作协会员,北京汉墨书画院高级院士。自二十世纪八十年代开始文学创作,现任都市头条编辑,认证作家。曾就读于北京鲁迅文学院大专预科班,并参加作家进修班深造。七律《咏寒门志士·三首》荣获第五届“汉墨风雅兰亭杯”全国诗词文化大赛榜眼奖。同时有二十多篇诗词获专家评审金奖。其创作的军人题材诗词《郭养峰素怀》荣获全国第一届“战歌嘹亮-军魂永驻文学奖”一等奖;代表作《盲途疾行》荣获全国第十五届“墨海云帆杯文学奖”一等奖;中篇小说《金兰走西》荣获全国“春笋杯”文学奖。
目前,已发表作品一万余篇,包括《青山不碍白云飞》《故园赋》等诗词,以及《山狐泪》《独魂记》《麦田里的沉默》等近二百部长篇小说,多刊于都市头条及全国各大报刊平台。
自八十年代后期,又长期致力于周易八卦的预测应用,并深入钻研地理风水的理论与实践。近三十年来,撰有《山地风水辨疏》《平洋要旨》《六十透地龙分金秘旨》等六部地理专著,均收录于《胡成智文集【地理篇】》。该文集属内部资料,未完全公开,部分地理著述正逐步于网络平台发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