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两口学毛选》:一个时代的印迹
——说唱文化与风土人情系列之十三
作者:傅维敏
那日整理旧物,我在樟木箱的底层,发现了一本泛黄的歌本。目光停留在《老两口学毛选》这一页上,一时间,半个多世纪前的一幕幕,竟随着那老两口儿一字一顿的亲切呼声,头上扎着冀北地区特有的白毛巾,哈着个腰,手拿大烟袋和红宝书,扭着秧歌步的表演唱,就一步一颠的走来了。
那是一九六五年,村头的大喇叭每天清晨准时响起,将最新指示送到每个角落。村支书站在打谷场上,挥着胳膊,声音洪亮得像要把天空捅个窟窿,从此这首歌就像春天的燕子,从河北任县的乡间飞出,红遍了中国。
记得第一次听它的冬夜,生产队的仓库挤满了人,煤油灯的影子拉得老长,在土墙上晃动。县剧团来的两位演员,一男一女,化装成两位老人,手里捧着红宝书,你一句我一句地就对唱起来。
“老头子(哎)——”
“老婆子(哎)——”
“咱们俩个学毛选——”
带着河北土味又融入了豫剧腔调的声音,在寒冷的空气中打着旋儿。老汉唱《中国社会各阶级的分析》,说要看清楚谁是我们的敌人;老婆子接着来《反对自由主义》,数落家里的二小子干活偷懒;又说《整顿党的作风》,批评党员同志的主观片面;最后是《愚公移山》,要子子孙孙挖山不止。每一段都应对着一篇著作,每一个道理都落在具体的生活上。
台下的老辈人听着直点头:“可不就是这个理儿!”他们读了多少遍的毛选,这歌里的故事,分明就是他们的日子——夫妻拌嘴、儿女管教、庄稼收成,所有柴米油盐的烦恼,都在这歌声里找到了说法。
后来这歌就红了,从邢台唱到省城,从省城唱到北京。再后来,全中国都在唱。田间地头,工厂车间,学校操场,到处都能听见那亲切的呼唤:“老头子——”“老婆子——”人们一边劳动,一边哼唱,仿佛那对老夫妻,就住在隔壁,甚至还有将这表演唱改编成舞蹈等其它艺术形式的。
现在想来,这首歌的最妙处,就是把那么高深的理论,装进了老百姓最寻常的生活。阶级斗争不再是遥远的口号;路线斗争不再是抽象的概念,而是纠正“二小子的懒散”。政治就这样从报纸社论走进了农家小院,从宏大的叙事变成了煤油灯下的私语。
那年月,文化生活寡淡得像清水,这样一首歌,便成了全村人的盛宴,那种表演——老两口一个固执,一个开通;一个糊涂,一个明白。让夸张的肢体语言,让思想的转变成为可视可感。最后总是会达成一致那就是“永远跟党走”!
六十年过去了,这不仅仅是一段历史,更是一代人的青春,是日常生活与国家大事相连起来的独特尝试。那些土得掉渣的方言、朴素旋律,那些将革命理论融入柴米油盐的方式,已成为理解那个年代不可或缺的密码。
窗外是二十一世纪的夜。霓虹闪烁,车流如织,与歌中煤油灯的夜晚早已不在一个世界。但在K歌房、抖音平台,田间地头或知青聚会上,《老两口学毛选》仍是必选节目。那朴实的唱腔、生活化的称呼、印象化的表演,仍会让观众津津乐道。人们怀念那个年代简单纯朴的人际关系,怀念统一思想、统一意志、统一行动的社会氛围。
夜深了,我把歌本小心放回箱底。让它继续静卧在历史深处,便如一枚琥珀,封存着一个时代的体温和呼吸,带着那个时代全部的光荣与梦想、天真与热情。而我们这些后来者,只能在历史的另一端,聆听那彼岸传来的依稀歌声:“咱们俩个学毛选——”。
【作者简介】
傅维敏,沈阳军区特征入伍,先后任军师级演出队演员、政治指导员、政治部文化干事、营教导员、政治文化教员等职,荣立三等功一次。转业后先后任大连市中山区文化馆馆长、区文化局副局长、区政府调研员,中山区第12届人民代表,省先进文化馆长,荣获中共中央颁发的《在党50年》纪念章,现已退休。多次参加军地书画展,文学作品擅长社会评论,先后在《人民日报》、《新华社》、《解放军报》多次发表作品。一生致力于群众文化建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