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空深处的越秀山

作者：杨山坡

        越秀山是沉静的，沉静得如同一位看惯了秋月春风的长者。它没有泰山巍峨，没有华山险峻，没有衡山稳重，没有庐山秀丽，只是安然地坐落在羊城（广州的别称）的腹地，横躺在越秀公园的怀里，以一种朴素的、近乎内敛的姿态，展示自己的风采和底蕴。我和志兵特意择了一个周一，避开了周末的喧嚣，与越秀山来了一次亲密的接触。我们从公园的侧门进入，仿佛一步便跨过了某种无形的界限，都市的嘈杂像被一道无形的屏障滤去，瞬间变得遥远起来。空气里弥漫着植物清芬的气息，混合着雨后特有的甜润。阳光被层层叠叠的树叶筛过，落到蜿蜒的柏油路上，只剩下斑驳陆离的光影，随风轻轻摇动着，像一地碎金。道路两旁是些高大的树木，以小叶榕树为多，气根垂落，像老翁的长髯。我们拣了条便捷的小路，缓缓向上攀登。石阶上长着些青苔，踩上去，能感到一种柔软的、来自时空深处的浸润。

        此行的首要目的地，自然是大气磅礴的镇海楼。镇海楼矗立在越秀山的岗峦之上，朱红的墙体在绿树的环抱中显得格外庄重。关于它的记忆，我还停留在多年以前的记忆里。那时，姐姐病危，我和二弟前往中山医院去看望，顺便游了一次越秀公园，见到了镇海楼。那时只觉得它高大、神秘，楼里那些冰冷的青铜器和泛黄的瓷器，没有心情去欣赏。而今再次走近它，心境完全不同。它不再是原来眼中那个单纯的五层楼房，而是一卷竖立起来的历史，一部用砖石写就的南国编年史。据史书记载，明洪武十三年，永嘉侯朱亮祖为“雄镇海疆”而建此楼。500余年的风雨剥蚀，王朝更迭，它从一座军事建筑，变为一座收藏历史的博物馆，其本身早已成了历史最珍贵的藏品。我没有立刻登楼，只是在楼前的空地上静静地站着，仰视那飞檐翘角在蓝天中划出的雄浑轮廓。我想象着，多少个日夜，它就这样默然伫立，看惯了羊城的云起云涌，花开花落。志兵在楼外欣赏守望海疆的炮台，我走进镇海楼，仔细阅读这本厚重的史书。

        离开镇海楼，告别古炮台，沿着宽阔的林荫大道前行，聆听林间小鸟的歌唱，欣赏越秀山的美景，我们心旷神怡，脚步轻快，不知不觉间，便来到了著名的五羊石像跟前。五只仙羊，形态各异，或昂首嘶鸣，或低头觅食，或嘴衔稻穗，从仙山降临，演绎着一个动人的故事。很久很久以前，南海天空忽然仙乐缭绕，五位仙人身穿五色彩衣，各骑一只口衔稻穗的仙羊，飘然而至。仙人们将珍贵的稻穗赠予此地的百姓，并祝愿百姓从此五谷丰登，福运绵长。祝福完毕后，五位仙人翩然离去，留下的五只仙羊化身为石，永久地守护这片土地。从此，广州风调雨顺，成为鱼米之乡。五羊石像也因此成为广州最著名的城市标志和生命图腾。这传说自然是美的，充满了先民对于富足生活的朴素祈愿，赋予广州一个诗意的别称，也赋予这广州温和、务实、充满生命力的城市性格。在五羊石像下面，我和志兵分别拍照留念，脸上洋溢着与传说中的仙人一样灿烂的笑容。这笑容是鲜活的，真切的，与石像所代表的古老传说，形成一种奇妙的呼应。历史并非总是沉甸甸的，也可以如此亲切，化身为一个美丽的故事，融入寻常百姓的生活里，成为这座城市的共同记忆与情感纽带。

        上次游越秀公园，我没有见到五羊石像，这次弥补了上次留下的缺憾。我们心满意足地辞别五羊石像，信步走向依稀可见的明城墙遗址。这一段残存的明代城墙，是广州作为历史文化名城的有力物证。墙体由红砂岩条石砌成，经过风雨的冲刷和历史的剥蚀，完全失去了当初威武雄壮的气势，但是缝隙间倔强地生长着蕨类植物和不知名的野草，它们才是这城墙最忠实的陪伴者，用一岁一枯荣的生命，度量着砖石的永恒。我轻轻触摸那些粗糙的、被风雨侵蚀出无数孔洞的墙砖，触感是冰凉的，却仿佛能感受到一丝残留的温度。这温度，或许来自数百年前戍守军士的体温，或许来自那些寻常日子里，照耀过它的温暖阳光。我站在这段沉默的城墙上，向里细看，古木丛生，郁郁葱葱，充满了无限生机；向外眺望，高楼林立，车水马龙，尽显国际大都市的繁华。那一刻，时空仿佛被压缩了，我站在过去与现在的交界处，一边是历史的幽静，一边是现实的喧嚣。这种强烈的对比，让人豁然开朗，也让人感慨万千。城墙是界限，但它最终被时间所跨越；它曾是防御的工事，御敌的屏障，如今却成了连接古今的节点。

        站在城墙上，能远远地看见中山纪念碑。它那挺拔的身姿，在公园的许多角落都能望见。它如同巨大的时空坐标，提醒着人们广州在近代历史风云中的特殊地位。我只是远远地望着，感受那份肃穆与崇高。中国革命的先行者孙中山先生用毕生的心血践行“驱逐鞑虏，建立共和”的远大理想，为民族的独立自由建立了不朽的功勋，是国民心目中永远的丰碑。我们今天能够享受和平的阳光，能够在公园里的林荫大道徜徉，是与革命先行者的奋斗和牺牲分不开的。越秀山古木参天，遮天蔽日，一派自由、祥和的气氛。我是象棋爱好者，看见有老人在石桌上下象棋，立即跑过去观战。棋子落在棋盘上的清脆声响，在寂静的空气里传得很远很远。我又看见一位年轻的母亲推着婴儿车，轻声哼着歌谣，婴儿甜美地熟睡着，享受母爱的温柔。我还看见年轻的恋人手牵着手，笑语盈盈地从我们身边走过，显得有点肆无忌惮，目中无人。这些最平常的生活图景，在越秀山的怀抱里，展示得淋漓尽致。历史的风云际会，最终的落脚点，不正是这寻常百姓的烟火人间么？那镇海楼的雄姿，五羊仙的神话，明城墙的沧桑，其最终的意义，或许就是为了守护这一方水土上代代相传的幸福与祥和。

        不知不觉，日头已经偏西。夕阳的余晖给整个越秀山镀上了一层金色。我们沿着林荫道慢慢下山，脚步比来时更显从容，更显轻快。这一趟游历，与其说是在空间里行走，不如说是在时间中漫溯。我从当下出发，走进了明代的城墙，触摸了南越王的古迹，聆听了五羊仙的传说，最后，又带着所有这些历史的馈赠，回归到现实的生活里。走出公园大门，我们从时空的深处穿越到了国际大都市，被城市的繁华和喧嚣再次包裹。回望那时空深处的越秀山，傲然耸立的镇海楼，栩栩如生的五羊石像，深情守望的明城墙，还有无处不在的烟火气，我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充实。越秀公园，它就像这座城市的心脏，深沉而有力地跳动着。每一次搏动，都将古老文化的血液，输送到现代都市的每一寸肌体。而越秀山是一部摊开的活着的不言的史书，记录着悠久的历史和动人的故事，等待着每一个有心人，前来静静品读。而今，我做了半天的读者，品读悠久历史，欣赏无限风光，真是收获满满。

【作者简介】

        杨山坡，原名杨定超，四川大竹人， 中学高级教师。平生以语文教材为剧本，以阳光少年为主角，以三尺讲台为舞台，演绎不计其数的育人故事。闲暇时喜欢阅读散文、诗歌和小说，在字里行间徜徉，在句读上坐着小憩。同时喜欢堆砌方块文字，描绘多彩人生，书写家国情怀；在文学这个百花园里，播种希望，挥洒激情，收获喜悦；在人生旅途中，追求诗意生活，逐梦艺术天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