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卷:远行
第十五章 离乡
霜降这日,赵家沟的迁徙队伍在晨雾中启程。
七十二口人,二十三头瘦驴,驮着全部家当——其实不过是几袋粮种、几卷铺盖、几口铁锅。德宽叔走在最前头,怀里揣着那包从陶罐里取出的故土。赵老蔫被安置在驴车上,咳嗽声像破风箱般撕扯着清晨的寂静。
福生落在最后,在村口的老槐树下埋了件东西——那半截粉笔,用油布包了三层。他想起陈先生镜片后的眼睛,想起李驼子消失在梁峁间的背影,想起井台上赵武最后的回眸。
"还会回来吗?"有孩子问。
"等老井重新涌泉的时候。"德宽叔的声音飘在雾里。
队伍行至晌午,突然听见身后传来急促的脚步声。赵满囤带着十几户人家追了上来,个个满头大汗。
"等等!"赵满囤喘着粗气,"我们...我们也走。"
德宽叔什么也没问,只是默默让出道路。
日落时分,他们路过一片乱坟岗。白骨曝于荒野,乌鸦立在枯骨上,歪头打量着这群活人。突然,赵老蔫挣扎着从驴车上坐起,指着远处一座新坟:
"那是...杨集的马三。"
坟头插着的木牌上,果然写着马三的名字。更让人心惊的是,坟前跪着个女人,正把最后一把纸钱撒进风里。
"翠巧姐!"福生失声喊道。
女人缓缓回头,腹部平坦,眼神枯槁。她看着迁徙的队伍,嘴唇动了动,最终什么也没说,只是朝北边指了指。
当夜宿营时,德宽叔发现怀里的土包漏了。故土顺着衣缝洒了一路,在月光下像道淡淡的伤疤。
第十六章 血月
第七天,他们走进了真正的荒原。
这里连耐旱的沙棘都绝迹了,只有一望无际的戈壁滩。白天地表烫得能烙饼,夜里却要裹紧所有衣物抵御严寒。粮食开始定量,每人每天只有一把炒面。
这夜轮到福生守夜。他坐在沙丘上,看见月亮慢慢变成血红色。天地间一片猩红,连沙砾都像浸了血。
突然,远处传来狼嚎。不是一只,是一群。
"狼群!"福生吹响警哨。
人们惊慌失措地聚拢,把牲口和孩子围在中间。男人们举起镐把、柴刀,的手在发抖。狼群在血月下现出身形,绿眼睛像鬼火般飘忽。
"点火!快点火!"德宽叔大喊。
可戈壁上连根枯草都难寻。第一匹狼已经扑倒了一头毛驴,惨叫声撕破夜空。
福生突然想起什么,从怀里掏出那本《陇中金石考》——这是李驼子留下的唯一完好的书。他颤抖着撕下书页,用火石点燃。
纸页在风中熊熊燃烧,照亮了狼群狰狞的牙。突然,奇异的事情发生了——燃烧的书页上,那些拓印的古文字仿佛活了过来,在火光中扭曲变形,发出金石相击的铮鸣。
狼群迟疑了,后退几步,仰头长嚎。
福生继续撕书,一页,又一页。每页燃烧时,都有不同的古文字在火中显形:甲骨文、金文、小篆...像一道道符咒悬在夜空。
当最后一页燃尽时,东方露出了鱼肚白。狼群不知何时已经退去,只留下满地狼藉和那头被啃噬大半的毛驴。
迁徙的队伍继续前行。福生走在最后,把烧剩的书脊埋进沙土。书脊上烫金的"陇中"二字,在晨曦中闪着微光。
德宽叔走过来,往埋书的地方放了块干粮:
"李先生,驼子叔,你们在天有灵,护着孩子们..."
风卷起沙尘,很快掩埋了所有痕迹。
第十七章 流沙
第十三天,他们遇到了更可怕的东西——流沙。
先是探路的驴子突然陷下去,眨眼间就没了顶。接着是整个沙丘开始流动,像锅煮开的黄粥。人们尖叫着四散奔逃,辎重一件件被吞没。
福生拉着父亲往高处跑,赵老蔫的破棉袄却被流沙咬住。眼看要被拖下去,德宽叔猛地扑过来,用砍刀割断衣襟。
"撒开!都撒开手里的东西!"德宽叔声嘶力竭地喊。
可是晚了。赵满囤舍不得那袋麦种,死死抱着袋子,连人带种被流沙吞噬。他最后的表情不是恐惧,是愤怒——仿佛在质问这片土地为何如此贪婪。
流沙平息后,清点人数,少了八个人,还有全部的口粮。
夜幕降临,幸存者围坐在仅存的几件行李旁。没有人生火,没有人说话。一个妇人突然开始哼唱祈雨调,调子飘在空旷的戈壁上,比哭还难听。
福生感到有东西硌脚,低头挖出一块陶片。陶片上刻着鱼纹——是仰韶文化的典型纹饰。他这才想起,陈先生说过,这片不毛之地在远古时期曾是水草丰美的湖畔。
他把陶片递给德宽叔。老人摩挲着上面的纹路,浑浊的眼睛突然亮了:
"有鱼...说明以前有水..."
第二天,他们按照陶片指引的方向走,果然在日落时找到了一个干涸的河床。顺着河床又走了三天,终于看见了绿色。
那是一片胡杨林。虽然多数已经枯死,但还有几株顽强地挂着黄叶。更让人惊喜的是,他们在胡杨林深处发现了一眼苦泉——水是咸的,但能喝。
人们扑到泉边,像牲口一样埋头狂饮。福生却注意到泉眼旁的石刻:那是一个奇怪的符号,既像文字又像图画,和李驼子那晚烧掉的符纸有几分神似。
德宽叔盯着符号看了很久,突然老泪纵横:
"这是...西迁的记号。咱们没走错,老祖宗早就走过这条路了..."
当夜,他们在胡杨林里宿营。福生梦见自己变成了一条鱼,在古老的湖泊里游弋。湖底沉着无数陶罐,每个罐里都装着一捧黄土。
第十八章 驿站
走出戈壁的第二天,他们看见了人烟——那是个残破的驿站,土墙上弹孔密布。
驿站里住着个独眼老人,正在熬一锅看不出内容的糊糊。看见迁徙的队伍,他咧嘴笑了,露出仅剩的三颗牙:
"又来了...今年第三拨了。"
老人说这里曾是左公棠西征时的粮道,后来成了商道,如今是逃荒道。"往北走,再过两个驿站,就是红土岘。"
"红土岘?"德宽叔激动起来,"听说那边..."
"地广人稀。"独眼老人搅着糊糊,"但要换血才能活。"
他指着墙上的地图——那上面用木炭画着密密麻麻的记号:"黑三角是土匪,红圈是驻军,蓝点是水源。最近的水源在...这里。"
老人的手指点在一个蓝点上,那地方叫"一碗泉"。
"明天我带你们去。"老人舀起一勺糊糊,"用这个换。"
那糊糊是用沙鼠肉和草根熬的,腥膻难咽。但所有人都吃得很香——这是十天来第一顿热食。
夜里,福生被哭声惊醒。循声找去,见独眼老人正对着一堆白骨喝酒。
"我儿子。"老人醉醺醺地说,"去年带人找水,再没回来。"
他把酒洒在白骨上:"这世道,要么渴死,要么打死,要么...像你们这样,走到死。"
第二天去一碗泉的路上,老人讲起了左公棠栽柳的故事:"当年左大人说,栽活一棵柳,赏银一两。你猜怎么着?当兵的把枯柳涂绿领赏..."
正说着,远处传来马蹄声。老人脸色大变:"趴下!"
一队骑兵呼啸而过,扬起漫天黄尘。等尘烟散尽,老人已经中箭倒地。箭从后背贯入前胸,血染红了黄沙。
"地图..."老人把染血的地图塞给德宽叔,"告诉我儿子...他爹没怂..."
他最后望向那堆白骨的方向,独眼里映着天空,像口枯井。
他们在沙丘后找到了所谓的一碗泉——其实只是个脸盆大的水洼,水面上漂着虫尸。
德宽叔按照地图上的仪式,往水里投了枚铜钱。铜钱沉底时,他突然明白了"换血"的意思。
要在这片土地活下去,先要把血泪换给它。
【作者简介】胡成智,甘肃会宁县刘寨人。中国作协会员,北京汉墨书画院高级院士。自二十世纪八十年代开始文学创作,现任都市头条编辑,认证作家。曾就读于北京鲁迅文学院大专预科班,并参加作家进修班深造。七律《咏寒门志士·三首》荣获第五届“汉墨风雅兰亭杯”全国诗词文化大赛榜眼奖。同时有二十多篇诗词获专家评审金奖。其创作的军人题材诗词《郭养峰素怀》荣获全国第一届“战歌嘹亮-军魂永驻文学奖”一等奖;代表作《盲途疾行》荣获全国第十五届“墨海云帆杯文学奖”一等奖;中篇小说《金兰走西》荣获全国“春笋杯”文学奖。
目前,已发表作品一万余篇,包括《青山不碍白云飞》《故园赋》等诗词,以及《山狐泪》《独魂记》《麦田里的沉默》等近二百部长篇小说,多刊于都市头条及全国各大报刊平台。
自八十年代后期,又长期致力于周易八卦的预测应用,并深入钻研地理风水的理论与实践。近三十年来,撰有《山地风水辨疏》《平洋要旨》《六十透地龙分金秘旨》等六部地理专著,均收录于《胡成智文集【地理篇】》。该文集属内部资料,未完全公开,部分地理著述正逐步于网络平台发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