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根脉
第九章 祈雨
民国二十六年，大旱第三年。
井水已经降到需要接三丈麻绳才能打到的深度。河床彻底干裂，裂缝能塞进小孩的拳头。赵家沟像一口被遗忘的枯井，连哭泣都没有泪水。
李驼子的脸皱得像颗核桃。作为村里唯一的"法师"，他把自己关在窑洞里三天三夜，出来时眼窝深陷，手里多了一道血符。
"要请真神了。"他对德宽叔说，"得用大祭。"
祈雨仪式选在谷雨这天。全村人都聚集在打麦场上，连刚出月子的媳妇都被扶了出来。场子中央搭起九尺高的法台，八十一面黄旗按八卦方位插在四周。法台正中摆着从各家凑来的三牲——其实只有一只瘦羊、两只鸡，猪是用面捏的。
李驼子赤脚披发，身穿百衲衣，额头上用朱砂画着第三只眼。他手持桃木剑，一步一叩首地登上法台。台下鸦雀无声，只有旱风卷着旗子猎猎作响。
"开——祭——！"
随着李驼子一声长啸，四个壮汉抬着"龙王"开始绕场。那龙王是用柳条扎的，足有两丈长，龙眼里嵌着两个鸡蛋大的黑石头。
福生挤在人群里，看见他娘把最后半碗小米倒进祭盆。赵老蔫拄着拐杖站在最前面，受伤的左手紧紧攥着一把黄土。
李驼子的祈雨调越来越高，像根细线要把天扯破：
"东海龙王敖广听真言呦——
黄土埋到脖子根呦——
三牲不全心意全呦——
再不下雨要绝人烟呦——"
突然，他猛地将桃木剑指向西北方："云来！"
所有人都伸长脖子望去。天际果然有一小片灰云，正慢吞吞地飘来。
人群骚动起来。李驼子精神大振，跳得更狂，唱得更急。可那片云飘到头顶，却像被什么兜住了，就是不落雨。它在天上打了几个转，竟又慢悠悠地向东飘走了。
死寂。
李驼子僵在法台上，桃木剑"咣当"落地。
就在这时，村外突然传来枪声。一队骑兵卷着黄尘冲进打麦场，为首的长官勒住马，马鞭直指法台：
"妖言惑众！聚众闹事！给我拿下！"
是驻扎在县城的保安团。
德宽叔急忙上前解释："长官，我们是在祈雨..."
"雨？"长官冷笑，"老子给你们下场血雨！"
他抬手一枪，法台上的柳条龙应声断成两截。
妇女的尖叫声中，福生看见李驼子慢慢从法台上走下来，捡起断掉的桃木剑，头也不回地向山梁走去。
当夜，李驼子的窑洞空了。有人说他跳了崖，有人说他去西边找真龙了。只有福生记得，法师最后看他的那一眼——像是要把某个天大的秘密传给他，终究还是没有说出口。
第十章 舍粮
李驼子走后第七天，赵家沟来了个教书先生。
这人穿着洗得发白的长衫，戴着圆眼镜，说话带着外乡口音。他在村口的老槐树下挂起一块木板，上面用粉笔写着："识字班，分文不取。"
起初没人敢去。直到有一天，福生看见那先生在教几个孩子认字，教的第一个字竟是"雨"。
"雨字四点，像雨滴。"先生的声音很温和，"但咱们要认的不是天上的雨，是心里的雨。"
福生被这话吸引，悄悄站在树后听。
"三点水旁的字，都和水有关。比如'江'，比如'河'。"先生突然话锋一转，"可还有两个字，也带水——'法'字有三点水，'活'字也有三点水。"
孩子们懵懂地看着他。
"意思是，要活下去，就得讲法子，讲王法。"
福生心里咯噔一下。他想起羊皮信，想起黑雪，想起断掉的柳条龙。
这天夜里，赵老蔫发起高烧。伤口恶化，浑身烫得像火炭。福生娘翻遍窑洞，找不出一粒粮食换药。
"我去求德宽叔。"福生咬牙。
德宽叔的窑洞里，油灯下坐着那位教书先生。见福生进来，先生微微一笑，从怀里掏出个小纸包：
"这是退烧药，给你爹服下。"
福生愣在原地。
"拿着吧。"德宽叔叹气，"陈先生是好人。"
福生接过药，沉甸甸的。他看见炕桌上摊着本《千字文》，页角卷曲，显然被翻过很多遍。
"认得字？"陈先生问。
福生点头，又摇头："只会几个。"
"想学更多吗？"
福生看着德宽叔，德宽叔轻轻点头。
"想。"
"那明天来识字班。"陈先生起身，"记住，识字不是为了认命，是为了改命。"
福生揣着药跑回家。给父亲喂药时，他发现纸包背面用极小的字写着一行诗：
"九州生气恃风雷"
他心跳如鼓。这七个字，像七道闪电劈进他心里。
喂完药，福生摸黑又来到老槐树下。月光如水，那块黑板静静地挂着。他捡起半截粉笔，在"雨"字旁边，歪歪扭扭地写下：
"雷"
最后一笔特别用力，粉笔"啪"地断了。
断碣犹存血字深，何人到此不沾襟。
可怜夜半虚前席，不问苍生问鬼神。
【作者简介】胡成智，甘肃会宁县刘寨人。中国作协会员，北京汉墨书画院高级院士。自二十世纪八十年代开始文学创作，现任都市头条编辑，认证作家。曾就读于北京鲁迅文学院大专预科班，并参加作家进修班深造。七律《咏寒门志士·三首》荣获第五届“汉墨风雅兰亭杯”全国诗词文化大赛榜眼奖。同时有二十多篇诗词获专家评审金奖。其创作的军人题材诗词《郭养峰素怀》荣获全国第一届“战歌嘹亮-军魂永驻文学奖”一等奖；代表作《盲途疾行》荣获全国第十五届“墨海云帆杯文学奖”一等奖；中篇小说《金兰走西》荣获全国“春笋杯”文学奖。
目前，已发表作品一万余篇，包括《青山不碍白云飞》《故园赋》等诗词，以及《山狐泪》《独魂记》《麦田里的沉默》等近二百部长篇小说，多刊于都市头条及全国各大报刊平台。
自八十年代后期，又长期致力于周易八卦的预测应用，并深入钻研地理风水的理论与实践。近三十年来，撰有《山地风水辨疏》《平洋要旨》《六十透地龙分金秘旨》等六部地理专著，均收录于《胡成智文集【地理篇】》。该文集属内部资料，未完全公开，部分地理著述正逐步于网络平台发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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