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根脉
第五章 私盐
赵老蔫的伤口在伏天里发了炎,溃烂的皮肉散发出若有若无的腥臭。福生娘用煮过的布条蘸着所剩无几的盐水给他擦拭,每一下都让赵老蔫额角迸出青筋。他咬着烟杆,不吭声,汗珠顺着鬓角滚落,砸在炕席上,洇开深色的斑点。
"这样不行,"福生娘第三次换水时,声音带着哭腔,"得找点真正的盐,伤口要腌一腌才能收口。"
真正的盐。这三个字让窑洞里一阵沉默。会宁不产盐,官盐价格昂贵,村里人平日用的都是河滩上刮来的土盐,又苦又涩,腌伤口怕是会更糟。赵老蔫浑浊的眼睛望着窑顶,那里结着经年的蛛网,在穿堂风里轻轻颤动。
"我去趟杨集。"福生突然说。
母亲猛地抬头:"你去做什么?二十里地..."
"我去弄盐。"少年声音不大,却异常坚定。他想起前日在沟里拾柴时,撞见邻村马三鬼鬼祟祟地往褡裢里装什么。那人是有名的二道贩子,专做见不得光的买卖。
赵老蔫终于转过头,深深看了儿子一眼:"马三要价黑。"
"我有法子。"福生抿紧嘴唇。他悄悄攒了三个月的鸡蛋,原本想等货郎来了换支铅笔。
黄昏时分,福生揣着用破布包好的鸡蛋出了门。他没有走大路,而是沿着干涸的河床往杨集方向去。河床被烈日曝晒得龟裂,裂缝深处还残留着前年洪水带来的腥气。他光脚踩在滚烫的河石上,每一步都小心翼翼。
在离杨集还有五里地的老磨坊废墟旁,他找到了马三。这人正蹲在断墙下抽烟,看见福生,细长的眼睛眯成一道缝。
"赵家小子?稀客。"
"三叔,"福生把布包递过去,"换盐。"
马三不接,慢悠悠吐着烟圈:"如今查得严,盐道都封了。你这几个鸡蛋,换把瓜子还差不多。"
福生不退不让:"我爹的伤口烂了。"
"啧,可怜。"马三假意叹息,突然压低声音,"真要换也行,得加码。"
"什么码?"
"你们村井台底下,"马三的声音像蛇信,"是不是有块青石碑?"
福生心头一跳。井台确实有块老碑,上面刻着谁也认不全的字,德宽叔严禁任何人动它。
"你问这个做什么?"
"换个碑文。"马三从怀里摸出张油纸,"你把这纸上的字拓下来,我给你半斤好盐。"
油纸上用朱砂画着诡异的符号,像字又像画。福生不识字,但本能地感到不安。
"这是..."
"别问!"马三厉声打断,又换上笑脸,"换不换?半斤青盐,够你爹用到伤好。"
暮色渐浓,远山变成青黑色。福生盯着马三手里那个小布袋,仿佛已经闻到盐的咸腥。他想起父亲溃烂的伤口,母亲通红的眼眶,还有井台上那片洗不净的血迹。
"...
...换。"
他接过油纸时,手在微微发抖。
当夜,福生揣着用全部鸡蛋和一句承诺换来的小半袋盐,像野狗一样溜回村子。他没有回家,而是径直去了祠堂。
德宽叔正要锁门,看见满头大汗的福生,愣了一下。
"德宽叔,"福生扑通跪下,把油纸和盐袋一起举过头顶,"我...我做了错事。"
油灯下,德宽叔展开油纸,脸色越来越沉。那些朱砂符号在跳动的火光中,像一只只窥探的眼睛。
"马三..."德宽叔喃喃道,"这狗东西,果然在打碑的主意。"
他猛地抬头,目光如炬:"你拓了?"
"没有!"福生急忙摇头,"我...我不敢。"
德宽叔长舒一口气,把油纸凑到灯焰上。火舌舔舐着诡异的符号,化作灰烬。
"这上面写的什么?"福生忍不住问。
"催命符。"德宽叔冷笑,"有人想借咱们赵家祖坟的运势,改自己的命格。"
他把盐袋塞回福生手里:"盐你拿着,给你爹治伤。这事烂在肚子里,对谁都不要说。"
福生攥紧盐袋,盐粒隔着粗布硌着手心。他第一次意识到,有些看不见的东西,比盐更珍贵,也比盐更危险。
回到家,福生娘用珍贵的盐给赵老蔫清洗伤口。盐杀进皮肉,赵老蔫疼得浑身痉挛,却咧着嘴笑:"好盐...够劲。"
福生蹲在灶台旁添火,火光映着他稚嫩而沉重的脸。他突然想起李驼子的话——
守住心里的干净。
今夜,他好像摸到了一点边。
第六章 字债
赵老蔫的伤在青盐的刺激下渐渐收口,但另一桩心事又压上心头。立秋那天,他让福生扶着,慢慢挪到窑洞后的小土坡上。坡上有三座坟,分别属于他的祖父、父亲和大哥。
"爹,"他对着最新那座坟说,"福生到年纪了,该认字了。"
风卷着黄土掠过坟头,像是无声的回应。
在赵家沟,认字是件奢侈的事。全村只有德宽叔和李驼子认得几个字,前者是祖传,后者据说是年轻时在城里戏班偷学的。要正经拜师,得去三十里外的张家集,束脩、礼金、笔墨纸砚,哪一样都要钱。
"我去找德宽叔。"赵老蔫下定决心。
德宽叔正在院子里编柳条筐,听完赵老蔫的来意,沉默了半晌。
"老蔫,不是我不教。咱们赵家祖训,字不轻传。福生要学,得先过'字债'这一关。"
"字债?"
"认一个字,欠一份债。"德宽叔神色凝重,"学了字,就要对写下的每个字负责。用字行善,积德;用字作恶,损寿。这债,背得起吗?"
赵老蔫愣住了。他只知道字金贵,却不知字也沉重。
"我...我们背得起。"
于是,在一个晨露未干的早上,福生被带到祠堂。德宽叔沐浴更衣,在祖宗牌位前上了香,才请出一本用黄绸包裹的《三字经》。
"跪。"
福生跪在冰冷的青砖上。
"今日教你第一个字——'人'。"
德宽叔用柳枝在沙盘里划下一撇一捺。
"人字最简单,也最难写。一撇一捺,互相支撑,站着才是人。倒下了,就是一堆骨头。"
福生盯着那个字,觉得它像一个人叉开腿站在天地间。
"人字怎么写,人就该怎么活。顶天立地,不负不欠。记住了?"
"记住了。"
"好,从现在起,你欠下第一笔字债。"
接下来的日子,福生每天清晨去祠堂学字。人、口、手、山、水...每学一个字,德宽叔都要讲这个字背后的道理,还要他在沙盘上反复练习。
"水字四点,像水滴。咱们缺水,写字时更要惜水如金。"
"山字三峰,中间最高的是咱赵家梁。山不动,人要动。"
福生学得如饥似渴。那些横竖撇捺在他眼里活了过来,变成会说话的东西。他用树枝在地上写,用指头在膝盖上划,连做梦都在描红。
但字债很快来了。
这年冬天格外寒冷,井台结了三指厚的冰。腊月二十三,邻村一个老汉来挑水,滑倒在井台边,摔断了腿。福生正好路过,用刚学会的字写了张便条,托人捎去镇上请郎中。
德宽叔知道后,第一次对福生露出笑容:"这个字债,还得值。"
可开春后,福生闯了祸。他与赵武的儿子铁蛋玩耍时起了争执,气头上用炭块在祠堂外墙上写了"铁蛋是狗"。德宽叔发现后,脸色铁青。
"字是让你这么用的?"
他罚福生在祖宗牌位前跪了整整一夜。
"知道错在哪了吗?"
"我不该骂人..."
"错!"德宽叔厉声道,"字是圣贤物,你用它泄私愤,是玷污了字!这笔债,你要用一辈子来还!"
那一夜,福生真正明白了字的重量。它不只是沟通的工具,更是良心的尺度。
多年后,当福生成为村里第一个考上师范的学生时,他想起那个寒冷的夜晚。德宽叔摸着他的头说:"字债字债,欠字还心。你的心正了,字就正了。"
而此刻,少年福生正用树枝在黄土上认真写下"人"字。风吹过,黄土漫过字迹,但那一道一捺,已经刻进了他心里。
比井深,比血浓。
【作者简介】胡成智,甘肃会宁县刘寨人。中国作协会员,北京汉墨书画院高级院士。自二十世纪八十年代开始文学创作,现任都市头条编辑,认证作家。曾就读于北京鲁迅文学院大专预科班,并参加作家进修班深造。七律《咏寒门志士·三首》荣获第五届“汉墨风雅兰亭杯”全国诗词文化大赛榜眼奖。同时有二十多篇诗词获专家评审金奖。其创作的军人题材诗词《郭养峰素怀》荣获全国第一届“战歌嘹亮-军魂永驻文学奖”一等奖;代表作《盲途疾行》荣获全国第十五届“墨海云帆杯文学奖”一等奖;中篇小说《金兰走西》荣获全国“春笋杯”文学奖。
目前,已发表作品一万余篇,包括《青山不碍白云飞》《故园赋》等诗词,以及《山狐泪》《独魂记》《麦田里的沉默》等近二百部长篇小说,多刊于都市头条及全国各大报刊平台。
自八十年代后期,又长期致力于周易八卦的预测应用,并深入钻研地理风水的理论与实践。近三十年来,撰有《山地风水辨疏》《平洋要旨》《六十透地龙分金秘旨》等六部地理专著,均收录于《胡成智文集【地理篇】》。该文集属内部资料,未完全公开,部分地理著述正逐步于网络平台发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