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根脉
第三章 白鹿谣
血,终究没有流尽。
李驼子扯下自己“法衣”的布条,用不知从哪里摸出的一小撮香灰按在赵老蔫的伤口上,再死死扎紧。土法子的止血,带着一种巫医结合的蛮荒。赵老蔫失血不少,脸色蜡黄,但命保住了。他被众人七手八脚抬回自家窑洞时,福生娘只看了一眼,便晕死过去。窑洞里顿时乱作一团,女人的哭喊,孩子的惊吓,混杂着土炕上赵老蔫因疼痛而压抑的呻吟。
井台的械斗,因这见血的一刀,戛然而止。
外乡人趁着混乱,抬着受伤的同伴,如同退潮般迅速消失在暮色四合的沟壑梁峁之间。他们没有带走一滴水,只带走了更深的绝望和可能滋生的仇恨。本村人也没有追击,所有人都被那喷溅的鲜血震慑住了,一种后知后觉的恐惧和疲惫攫住了每个人。德宽叔指挥着人清扫井台,那摊暗褐色的血迹却像烙印,渗进了黄土里,怎么也扫不干净。
夜色浓重,吞没了高原。白日的酷热迅速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砭人肌骨的凉意。早风依旧在吹,穿过窑洞破败的窗棂,发出呜呜的声响,像是冤魂的哭泣。
福生蹲在自家院子的黑影里,一动不动。他爹受伤的手臂,那翻卷的皮肉,那汩汩的鲜血,在他眼前反复闪现。还有那个持刀青年疯狂而恐惧的眼神,以及自己扑上去时,牙齿咬进对方皮肉时那股腥咸的味道。这一切,都像烧红的铁,烙在他十六岁的心上。恐惧、愤怒、还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恶心,在他胸腔里翻腾。他没有哭,只是把拳头攥得死死的,指甲深深掐进掌心,留下几个血红的月牙印。
窑洞里点起了油灯,豆大的火苗在穿堂风中摇曳,把人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投在粗糙的土墙上,如同幢幢鬼影。李驼子没有走,他坐在炕沿,看着昏睡的赵老蔫,又看看瘫坐在灶台边、眼神空洞的福生娘,叹了口气。
“惊了魂了,”他哑着嗓子说,“小的大的,都惊了魂了。”
他让福生娘舀来一碗清水,又从他那随身携带的、油腻腻的布包里取出三张黄裱纸。就着油灯,他用手指蘸着碗里的水,在黄裱纸上凌空画着谁也看不懂的符咒,嘴里念念有词。那声音低哑、神秘,与白天祈雨时的癫狂截然不同,带着一种安抚人心的力量。
画完符,他将三张黄裱纸分别贴在门楣、炕头和灶王爷的神龛旁。
“守三夜,”他对福生娘交代,“门上这张,挡外邪;炕头这张,安神魂;灶上这张,求家宅平安。碗里的水,明天一早,给老蔫和福生一人喝一半。”
做完这一切,他并没有立刻离开,而是坐到门槛上,望着院里浓得化不开的黑暗,摸出了自己的旱烟袋。这一次,他仔细地捏了一锅烟末,就着油灯点燃,深深地吸了一口,烟雾缭绕着他布满皱纹的脸。
“福生,”他忽然开口,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清晰,“过来,爷给你讲个古。”
福生迟疑了一下,还是慢慢挪了过去,靠在门框另一边坐下。他需要点什么,来驱散脑海里那些血腥的画面,来填补内心那片巨大的、空茫的恐惧。
李驼子又吸了一口烟,烟雾缓缓吐出,融入夜色。
“咱这地方,苦,这你知道。可老早老早以前,不是这样的。”他的声音变得悠远,仿佛穿透了时光,“老辈子人说,咱这黄土高原,是骑着一条土龙的。那土龙啊,是条懒龙,它睡着了,一睡就是几千年,它身子一僵,地上的水脉就断了,就旱了。”
福生静静地听着,这是他从未听过的说法。
“但为啥别处不旱,偏咱这儿旱得厉害?”李驼子自问自答,“老辈子人说,是因为咱这儿,来过一头鹿。”
“鹿?”
“对,一头白鹿。”李驼子的眼睛在黑暗中闪着微光,“通体雪白,没有一根杂毛,眼睛像两颗黑宝石,跑起来,蹄子不沾地,像一阵风。那是祥瑞,是神仙的坐骑。它路过咱这儿,停了一下,就一下,在那最高的山梁上,回头望了一眼。”
“就望了一眼?”
“就望了一眼。”李驼子肯定地说,“可就这一眼,不得了。它那眼神,清亮亮的,像含着水。它望过的地方,草就绿了,花就开了,山泉眼就咕嘟咕嘟往外冒甜水。那一年,风调雨顺,粮食长得比人还高,麦穗沉甸甸的,像狗尾巴……”
福生不由自主地沉浸在这个美好的传说里,仿佛看到了那片水草丰美的景象。
“后来呢?白鹿去哪了?”
“后来?”李驼子的声音低沉下去,“后来来了人,贪心的人。他们想抓住白鹿,想把它身上的福气都占为己有。他们设陷阱,放弓箭,追着白鹿跑了七天七夜。最后,在白鹿回头望的那个山梁上,把它围住了。”
福生的心揪紧了。
“白鹿看着那些围上来的人,看着他们贪婪的眼睛,它没有跑,也没有反抗。它只是仰起头,对着天空,呦呦地叫了三声。那叫声,说不出的悲凉。叫完,它浑身发出耀眼的白光,刺得人睁不开眼。等白光散去,白鹿不见了,地上只留下一串闪着银光的蹄印,一直通向天上。”
“再后来呢?”
“再后来?”李驼子苦笑一声,磕了磕烟灰,“白鹿带来的福气就散了。草黄了,花谢了,泉眼干了。那条睡着的土龙,翻了个身,睡得更沉了。咱这地方,就又变回了老样子,一年比一年旱,一代比一代苦。”
故事讲完了,院子里一片寂静,只有风声。
福生怔怔地,心里空落落的。祥瑞来了,又走了,因为人的贪心。这故事像一根针,扎在他心上,比白天的血腥更让他难受。
“驼子爷,”他低声问,“那白鹿……还会回来吗?”
李驼子沉默了很久,久到福生以为他睡着了。 finally, 他才幽幽地说:“老辈子人传下话,说当人心变得比黄土干净的时候,当没有人再为了一口水举起攮子的时候,白鹿,或许就会回来了。”
他站起身,拍了拍屁股上的土:“睡吧,小子。守住心里的那点干净,比啥都强。”
李驼子佝偻的身影消失在院门外。福生依旧坐在门槛上,仰头望着天空。今夜无月,只有几颗稀疏的星子,在极高的、冰冷的天幕上闪烁,冷漠地俯瞰着这片干渴的土地。
白鹿的传说,像一颗种子,落在他被血腥和恐惧填满的心里。虽然渺茫,却带来了一丝微弱的、不同于求生本能的光亮。
他回头看了看窑洞里昏睡的爹和疲惫的娘,又摸了摸门楣上那张冰凉的黄裱纸。
守住心里的干净……在这片活下去都如此艰难的土地上,该怎么守?
他不知道。
夜还很长,高原的沉默,更深了。
---
第四章 祠堂
赵老蔫受伤后的第三天,头上缠着渗出血迹的灰布条,出现在了赵氏祠堂的门口。
祠堂是村里唯一像样的青砖建筑,坐落在村子最高处,背靠着光秃秃的山梁,像一个沉默而顽固的老人,俯瞰着脚下的窑洞和众生。岁月在青砖上留下了斑驳的痕迹,几丛枯草在房檐瓦缝间摇曳。那两扇厚重的、漆色剥落的大门,平日里总是紧闭着,只有在祭祖、议事或者执行族规时才会打开。
今天,它洞开着。
祠堂里光线昏暗,只有天井投下的一方天光,照亮了悬浮在空气中的尘埃。一股陈年的香火、木头腐朽和尘土混合的气味扑面而来。正对着大门的北墙上,悬挂着赵氏列祖列宗的牌位,黑压压的一片,层层叠叠,像无数双眼睛,在幽暗中凝视着走进来的每一个子孙。
德宽叔作为族长,已经站在了香案前。他穿着只有重要场合才上身的一件半新不旧的蓝布长衫,脸色凝重。他身边,站着几位族里最年长、最有威望的老人,他们同样表情严肃,如同祠堂里那些褪色的牌位。
祠堂中央,站着那天参与械斗的本村青壮,包括额角还带着淤青的赵武。他们低着头,不敢直视祖宗牌位,更不敢看站在一旁的赵老蔫。气氛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
赵老蔫走得很慢,左臂的伤口还在隐隐作痛。他没有看那些后生,径直走到香案前,从德宽叔手里接过三炷已经点燃的香。香烟袅袅,在他饱经风霜的脸前缭绕。他凝视着那些冰冷的牌位,嘴唇翕动了几下,却没有发出声音。然后,他深深地鞠了三个躬,将香插入香炉。
“列祖列宗在上,”德宽叔清了清嗓子,声音在空旷的祠堂里回荡,“不肖子孙德宽,治村无方,致使同族相争,外姓相斗,血溅井台,惊扰祖宗清静。德宽,有罪!”
说着,他撩起长衫前襟,竟对着牌位跪了下去,重重磕了一个头。
这一跪,让祠堂里所有的年轻人都浑身一颤,头垂得更低了。
德宽叔站起身,目光锐利地扫过众人:“井,是咱赵家人的根!没有这口井,就没有咱赵家沟这一支!老辈人流了多少汗,死了几个人,才打出这口甜水井?啊?!”
他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痛心疾首的愤怒:“可你们呢?为了一碗水,就能对同乡下死手?!今天你能对外乡人动攮子,明天你是不是就能对自家兄弟抢斧头?!老祖宗的脸,都让你们丢尽了!”
赵武忍不住,抬起头,眼圈发红:“德宽叔!是他们先……”
“闭嘴!”德宽叔厉声打断他,“他们抢水不对!可你们把人往死里打,就对了吗?老蔫这条胳膊,差点就废了!这账,又该怎么算?!”
提到赵老蔫的伤,所有人都沉默了。那是最直接、最惨痛的教训。
“国有国法,族有族规!”德宽叔从香案上请下一根暗红色的、油光发亮的木棍——那是执行家法用的刑杖,“今日在祖宗面前,参与斗殴者,无论缘由,每人领十杖!赵武,你是非不分,下手狠辣,领二十杖!我赵德宽管教无方,领五杖!”
此言一出,满堂皆惊。连几位族老都动容了。自我惩罚,这在族规里是极重的。
“德宽哥!使不得!”赵老蔫急忙上前一步,拦住德宽叔,“你是族长,村里不能乱!要打,打我!是我没拦住……”
德宽叔推开他的手,眼神坚定:“老蔫,你护井有功,又受了伤,这事跟你无关。规矩就是规矩,坏了规矩,今天能为水打架,明天就能为地杀人!这风气,不能开!”
他转向那些年轻人:“趴下!”
没有人敢反抗。在祖宗牌位的注视下,在族长以身作则的威严下,一种比暴力更强大的力量笼罩了整个祠堂。赵武第一个趴在了那条专门行刑的长凳上,咬紧了牙关。
刑杖落在皮肉上的声音,沉闷而有力,在祠堂里一声声响起。受刑的人压抑着呻吟,旁观的人屏住呼吸。空气中弥漫开一种肃穆的、近乎残酷的庄严。
轮到德宽叔自己时,他拒绝别人行刑,让一位族老执杖。五杖下去,他额角渗出了冷汗,蓝布长衫下的身体微微颤抖,但他站得笔直。
行刑完毕,祠堂里只剩下粗重的喘息声。
“都给我记住今天的疼!”德宽叔的声音带着一丝疲惫,却不容置疑,“记住祖宗看着咱!记住咱赵家沟的人,饿死不能做贼,渴死不能失德!井水,按老规矩,以后外村人来取水,只要不过分,不得刁难!谁敢再因此生事,逐出族谱,永不归宗!”
“逐出族谱!”几位族老齐声重复,如同最终的审判。
赵老蔫看着这一切,手臂上的伤口似乎更疼了。但他心里,却莫名地安定了一些。这祠堂,这家法,这看似不近人情的规矩,在这片无法无天的苦旱之地,维系着最后一点秩序,一点人性的底线。
他从祠堂里走出来时,午后的阳光刺得他睁不开眼。院子里的黄土被晒得发白,远处的山梁依旧赤裸着干渴的胸膛。
白鹿的传说很美,但很遥远。
祠堂的家法很疼,却很真实。
在这片土地上,活下去,光靠传说不行,光靠规矩,恐怕也还不够。
他回头看了看那扇重新关上的、沉重的祠堂大门,仿佛听到了里面无数先亡魂的叹息。
路,还长着呢。
【作者简介】胡成智,甘肃会宁县刘寨人。中国作协会员,北京汉墨书画院高级院士。自二十世纪八十年代开始文学创作,现任都市头条编辑,认证作家。曾就读于北京鲁迅文学院大专预科班,并参加作家进修班深造。七律《咏寒门志士·三首》荣获第五届“汉墨风雅兰亭杯”全国诗词文化大赛榜眼奖。同时有二十多篇诗词获专家评审金奖。其创作的军人题材诗词《郭养峰素怀》荣获全国第一届“战歌嘹亮-军魂永驻文学奖”一等奖;代表作《盲途疾行》荣获全国第十五届“墨海云帆杯文学奖”一等奖;中篇小说《金兰走西》荣获全国“春笋杯”文学奖。
目前,已发表作品一万余篇,包括《青山不碍白云飞》《故园赋》等诗词,以及《山狐泪》《独魂记》《麦田里的沉默》等近二百部长篇小说,多刊于都市头条及全国各大报刊平台。
自八十年代后期,又长期致力于周易八卦的预测应用,并深入钻研地理风水的理论与实践。近三十年来,撰有《山地风水辨疏》《平洋要旨》《六十透地龙分金秘旨》等六部地理专著,均收录于《胡成智文集【地理篇】》。该文集属内部资料,未完全公开,部分地理著述正逐步于网络平台发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