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一卷:根脉
第一章 旱魃
天地是一口烧透了的窑。
太阳不是挂在天上,而是像一滩烧熔的赤金,直挺挺地泼下来,把陇中这片苦焦的高原浇铸成一块巨大的、龟裂的陶坯。没有风,空气仿佛都凝固了,被烤出透明的波纹,扭曲着远处山峁的线条。视线所及,是无穷无尽的黄,土是焦黄的,草是枯黄的,连天空也被蒸腾的土尘染成了一片浑浊的昏黄。
在这片死寂的黄里,唯一活动的是旱风。它不像风,倒像是一把无形的、烧红的钝刀子,贴着地皮慢慢地刮,刮走最后一丝潮气,刮得土地裂开一道道纵横交错的口子,深不见底,像干渴到极致的巨兽,张开了绝望的嘴。偶尔有旋风卷起,扶摇直上,把枯草和败叶拧成一根根黄色的柱子,在塬上踉跄着移动,像是这片土地冤屈的魂灵。
会宁,就像是被这口天窑遗忘在角落的一块废料。
十六岁的少年福生,蹴在自家麦田的地头,一动不动。他光着膀子,黑瘦的脊梁暴晒在日头下,结了一层细密的盐霜,像刚淌过汗,又被瞬间烤干。他伸手抓起一把土,土是烫的,松散得从他指缝里簌簌流走,连一点黏性都没有了。他凑到眼前,那土末子里,找不出一丁点湿润的褐色。他伸出舌头,舔了一下干裂起皮的嘴唇,尝到的只有泥土的腥气和一种灼热的绝望。
这块地,是家里最好的地,在山洼洼里,能接到一点雨水。可如今,麦苗稀稀拉拉,长得还没有一根筷子高,全都蜷缩着叶子,叶尖焦黄,硬邦邦地戳着,一捻就碎成粉末。这不是庄稼,这是插在地里的一炷炷香,祭奠着这该死的天年。
“完了……”福生心里咯噔一下,像被那旱风穿透了胸膛。他想起爷爷常说的话:“咱这地方,是老天爷打盹时,用最次的边角料胡乱捏出来的,顺手就扔在这世上了。”
他抬起头,望向村子方向。庄子蛰伏在黄土坡的褶皱里,一孔孔窑洞像疲惫的眼睛,茫然地瞪着苍天。村口那棵左公柳,传说中是左宗棠大人西征时栽下的,如今也半死不活,垂下的枯枝像老人绝望的手臂。
就在这时,一阵微弱而凄惶的锣鼓声,夹杂着嘶哑的唱诵,从村子那头飘了过来,断断续续,被风扯得七零八落。
是祈雨。
福生爹,赵老蔫,正走在回村的路上。他刚从二十里外的杨集回来,不是去赶集,是去“看水”。杨集有条快要见底的小河,他想去看看能不能匀点水回来,哪怕一担,给窖里添个底儿。结果自然是白跑。回来的路显得格外长,肩上的空水桶随着他的步子,发出枯燥的“哐当”声,像是在嘲笑他的徒劳。
他路过村外的老井。井台旁围了不少人,本村的,还有更多是外村来的面生面孔,挑着担,牵着驴,眼神都直勾勾地盯着那口被一把大铁锁锁住的井口。井是他的祖辈带着族人一镐一镐挖出来的,甜水,旺水,是全村的命根子。可这光景,命根子也得紧着用。村长德宽叔定下的规矩,一天只开两次,午一次,晚一次,按人头分水。
“老蔫哥,回来啦?杨集那边……”有人凑过来问,脸上带着希冀。
赵老蔫摇摇头,没说话,只是把空水桶往地上一顿,激起一小团尘土。那问话的人眼神立刻黯淡下去,默默地退开了。
赵老蔫看着那些外村人干裂的嘴唇和渴望的眼神,心里像被什么东西揪着。都是种地的,谁不知道谁的难处?可这井……他叹了口气,挑起空桶,低着头往家走。那“哐当”声更响了,敲在每个人的心上。
村里的打麦场上,祈雨的仪式正进行到紧要关头。
场子中央,设了香案,供着龙王牌位。牌位前,摆着三碗清水——那是从各家各户牙缝里省出来的,清亮得晃眼。皮影戏班的班主,同时也是村里唯一的“法师”李驼子,脸上涂着锅底灰,头上戴着柳条编成的冠,正在案前手舞足蹈。他赤着脚,踩着被晒得滚烫的土地,脚底板已经烫出了泡,但他浑然不觉,整个人陷入一种癫狂的状态。
他手里挥舞着一把桃木剑,嘴里念念有词,声音嘶哑得像破锣:
“哎——东海龙王上方的神,呦呦!
脚踩祥云下凡尘,呦呦!
一炷香,一表文,
清风细雨救万民——
呦呦!救万民哪!”
四个精壮的后生,抬着一条用板凳和柳枝扎成的“龙王”,跟着李驼子的节奏,围着香案疯狂地旋转、跳跃。他们同样赤膊,汗水顺着黝黑的脊梁沟往下淌,滴在土地上,瞬间就被吸走,只留下一个深色的圆点。周围跪满了村里的老弱妇孺,他们跟着李驼子的调子,发出“呦呦”的应和声,眼神里是混杂着敬畏、绝望和一丝渺茫希望的狂热。
空气里弥漫着香火味、汗臭味和尘土味,混合成一种令人窒息的、原始的气息。
赵老蔫路过场边,没有停留,甚至没有多看一眼。他不是不信,是信得太深,深到知道光靠这个,救不了地里的苗,更救不了人的命。他听见李驼子用那种近乎哭泣的腔调,唱出了最后一句:
“龙王爷哟——你老人家发发慈悲,降下甘霖!
我给你,杀猪宰羊把愿还——
你要是不下雨,我就……我就晒死你这老龙神!”
唱到最后,李驼子声音撕裂,猛地将桃木剑指向当空的烈日。那一刻,天地间似乎真的静了一下,连旱风都停了片刻。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只有太阳,依旧无情地炙烤着,把那一点点可怜的声嘶力竭,蒸腾得无影无踪。
赵老蔫推开自家那扇吱呀作响的破木门时,祈雨的锣鼓声正好歇了。院子里,死一般的寂静。他女人,福生娘,正坐在窑洞门槛上,就着一点点天光,缝补一件破得不能再破的衣裳。她听见脚步声,抬起头,看到男人肩上的空水桶,眼神一暗,又默默地低下头去,手里的针线动得更快了,仿佛要把那绝望也一并缝进布里。
赵老蔫把水桶靠在墙根,走到院角的大水缸前,掀开盖着的高粱杆锅盖。缸很大,很深,此刻却只剩下缸底薄薄的一层水,浑浊得能看见沉淀的泥沙。他拿起挂在缸沿的半瓢水,犹豫了一下,终究没舍得喝,又轻轻放了回去。
他走到女人身边,蹲下,从腰后抽出旱烟袋,却怎么也捏不满一锅烟。烟荷包里,也早就空了。他只能把空烟嘴含在嘴里,吧嗒了两下,尝到的全是苦味。
“福生呢?”他哑着嗓子问。
“在地里还没回。”女人头也没抬。
又是一阵沉默。
突然,赵老蔫猛地站起身,把空烟袋锅往鞋底上狠狠一磕,仿佛要把所有的憋闷都磕出来。
“日他个老天爷!”他从牙缝里挤出这么一句,声音不高,却像一块冰冷的石头,砸在院子里沉闷的空气上。
“这日子……啥时候是个头……”
福生娘停下了手里的针线,依旧没有抬头,只是肩膀微微地、抑制不住地颤抖起来。
这时,那只趴在窑洞阴影里吐着舌头的瘦狗,忽然支棱起耳朵,警惕地望向门外。由远及近,传来一阵急促的、带着哭腔的呼喊声,像一根针,刺破了黄昏的死寂:
“不好啦——!井台上……井台上打起来啦!头破血流啦——!”
赵老蔫浑身一震,猛地扭头望向门外。他那张被岁月和风沙雕刻得如同黄土崖壁一般的脸上,第一次露出了惊惶的神色。
井,那是比命还重的井!
---
第二章 血井
喊声像一颗投入死水潭的石子,瞬间在赵家院子里激起了剧烈的涟漪。
赵老蔫脸上的肌肉猛地抽搐了一下,惊惶只持续了一瞬,便被一种更深沉的、近乎本能的凶狠取代。他甚至来不及对女人交代一句,像一头被戳了窝的土豹子,弯腰抄起倚在墙根的一根抵门杠,闷着头就冲出了院门。那身影带着一股决绝的悲壮,仿佛不是去平息争端,而是去奔赴一场命定的劫数。
“他爹——!”福生娘凄厉地喊了一声,手里的针线活计“啪”地掉在地上。她想要追出去,腿却软得不听使唤,只能扶着门框,身子顺着门框往下滑,最终瘫坐在门槛上,眼泪无声地涌了出来,在她蒙尘的脸上冲出两道泥沟。
几乎在赵老蔫冲出去的同时,刚从地里回来的福生,在村口与报信的少年撞了个满怀。听到“井台打架,头破血流”,福生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他立刻想到了刚回家的爹。一种不祥的预感攫住了他,他丢下肩头的农具,像一只受惊的野兔,朝着老井的方向发足狂奔。
老井台边,早已乱成了一锅滚粥。
人群围成了密不透风的圈子,男人的怒吼、女人的尖叫、孩子的哭喊、牲口的嘶鸣混杂在一起,撞击着每个人的耳膜。圈子中心,五六个本村的青壮后生,正和七八个外乡的汉子扭打在一起。他们像争夺猎物的野兽,用最原始的方式搏斗着:拳头砸在肉体上的闷响,牙齿咬破皮肤的撕裂声,还有那因为极度愤怒和恐惧而从喉咙深处挤出的、不成调的嗬嗬声。
地上已经见了红。一个外乡汉子额头被打破,鲜血糊了半张脸,使他看起来格外狰狞。他不管不顾,死死掐着另一个本村后生的脖子,眼珠子都凸了出来。旁边,两个人在争夺一把铁锹,锹头在阳光下反射着刺眼的白光,每一次挥舞都带着致命的危险。
冲突的起因简单而残酷。一个外村的老汉,趁着开井放水的混乱,想用瓦罐多接一点漫出井台的水,被负责维持秩序的本村青年赵武(德宽叔的儿子)发现并制止。推搡间,瓦罐碎了,浑浊的水瞬间被干渴的土地吞没。那老汉看着瞬间消失的水迹,像是看着自己孙子的命被夺走,发出一声绝望的哀嚎,扑上去抱住了赵武的腿。他的儿子见状,红了眼,抄起扁担就冲了上来。积压了许久的、因为缺水而生的焦躁、怨愤与地域的隔阂,在这一刻被彻底点燃,如同溅入油锅的火星,轰然爆发。
“狗日的外乡佬!抢水抢到我们命根子上了!”
“打!打死这些抢水的贼!”
“你们的心让狼掏了!这点水都要抢!”
本村人骂着,捍卫着他们视为禁脔的生存资源。
“都是种地的!给条活路吧!”
“娃快渴死了!就一口水啊!”
外乡人哭着,申诉着他们最基本的生存诉求。
道理在这里是苍白的,语言是多余的。只有最原始的暴力,才能宣泄那无处安放的绝望。
赵老蔫冲进人群,他没有立刻加入战团,而是像一头发怒的公牛,用肩膀撞开扭打在一起的人,试图冲到最核心的井口位置。他的目标是德宽叔——村长赵德宽正被两个杀红了眼的外乡汉子围在中间,老人的嘴角淌着血,仍死死护着井口的铁锁。
“德宽哥!”赵老蔫吼了一声,抡起抵门杠,格开了一个砸向德宽叔后脑的拳头。那汉子吃痛,反手就来抓赵老蔫的杠子。就在这时,异变陡生!
一个一直缩在人群外围、身材干瘦如柴的外乡青年,眼见自己同乡吃亏,眼中闪过一丝疯狂的狠厉。他猛地从后腰摸出一把明晃晃的攮子(一种短匕首),也不喊叫,像条泥鳅一样钻过人群,朝着正背对着他、与人格斗的赵武的后心就捅了过去!
这一下又快又狠,带着一种同归于尽的决绝。
“赵武——小心!”有人惊呼。
赵老蔫眼角余光瞥见了那一道寒光,脑子“嗡”的一声。赵武是德宽叔的独苗,也是他看着长大的后生!电光火石之间,他几乎是本能地,将刚刚格开拳头的抵门杠横向里猛地一送,同时用尽全身力气撞向赵武!
“噗!”
一声利器入肉的、令人牙酸的闷响。
攮子没有刺中赵武的后心,却深深地扎进了赵老蔫为了救人而递过来的左臂。刀锋割开皮肉,切断血管,温热的鲜血如同找到了决口的洪水,猛地喷溅出来,溅了那持刀青年一脸,也溅在了旁边黄土地上,迅速洇开一片刺目的暗红。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固了。
所有人都看到了那喷涌的鲜血,看到了赵老蔫瞬间变得惨白的脸,和他那条瞬间耷拉下来的、被染红的胳膊。
“杀人啦——!”
“出人命啦——!”
惊恐的尖叫取代了怒吼。打架的双方都像被施了定身法,僵在了原地。那持刀的青年看着自己满手的血,又看看摇摇欲坠的赵老蔫,脸上的凶狠变成了极致的恐惧,他怪叫一声,扔掉攮子,转身就想往人群外钻。
“爹——!”
刚刚赶到,挤进人群的福生,正好看到了父亲中刀、鲜血喷溅的这一幕。少年的脑袋里像是有什么东西炸开了,眼前一片血红。他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嘶吼,所有的恐惧、所有的懦弱在这一刻都被烧成了灰烬,只剩下一种摧毁一切的暴怒。他像一头被彻底激怒的小狼崽,不管不顾地扑向那个想要逃跑的持刀青年,用头,用牙齿,用指甲,疯狂地攻击着对方。
真正的混乱开始了。见血激发了人性中最深的恶,也唤醒了残存的理性。有人开始拼命拉架,有人趁乱下黑手,更多的人在惊恐地后退。
“都住手!!”一声苍老却极具穿透力的怒吼,如同惊雷般炸响。
是祈雨归来的李驼子。他脸上的锅底灰被汗水冲得一道一道,身上的“法衣”也凌乱不堪,但那双眼睛,却锐利得像鹰。他手里,还握着那柄作为法器的桃木剑。
他几步冲到井台中央,目光如电,扫过混乱的人群,最终定格在那摊血迹和面色惨白的赵老蔫身上。
“看看!都看看!”他的声音因为之前的唱诵而沙哑,却带着一种直刺人心的力量,“龙王爷还没请来,人血先祭了地!这血,比那求雨的清水还管用吗?!啊?!”
他举起桃木剑,指向天空,又指向大地,最后指向每一个人:“天不下雨,是人心先旱了!是自己人把自己的活路给绝了!”
他的话像一盆冰水,浇在了一些尚存理智的人头上。争斗渐渐停息,只剩下粗重的喘息声、压抑的啜泣声,和福生那如同受伤幼兽般的、低低的呜咽——他死死抱着父亲受伤的胳膊,用自己单薄的身体挡在父亲身前,一双赤红的眼睛,恶狠狠地瞪着每一个试图靠近的人,包括那些刚才还并肩作战的本村人。
赵老蔫靠在德宽叔身上,血还在流,他的意识有些模糊,但李驼子的话,却一字不落地钻进了他的耳朵里。
人心先旱了……
他费力地抬起眼皮,看向那片被血染红的黄土。血渗得很快,转眼就只留下一片深褐色的印记,和这片干裂的土地融为一体。
井,还在那里。铁锁,依然锁着。
水,依然没有来。
但有些东西,从这一刻起,不一样了。福生那双充满仇恨和恐惧的眼睛,像两颗烧红的钉子,钉进了这片黄土地的记忆里。
---
【作者简介】胡成智,甘肃会宁县刘寨人。中国作协会员,北京汉墨书画院高级院士。自二十世纪八十年代开始文学创作,现任都市头条编辑,认证作家。曾就读于北京鲁迅文学院大专预科班,并参加作家进修班深造。七律《咏寒门志士·三首》荣获第五届“汉墨风雅兰亭杯”全国诗词文化大赛榜眼奖。同时有二十多篇诗词获专家评审金奖。其创作的军人题材诗词《郭养峰素怀》荣获全国第一届“战歌嘹亮-军魂永驻文学奖”一等奖;代表作《盲途疾行》荣获全国第十五届“墨海云帆杯文学奖”一等奖;中篇小说《金兰走西》荣获全国“春笋杯”文学奖。
目前,已发表作品一万余篇,包括《青山不碍白云飞》《故园赋》等诗词,以及《山狐泪》《独魂记》《麦田里的沉默》等近二百部长篇小说,多刊于都市头条及全国各大报刊平台。
自八十年代后期,又长期致力于周易八卦的预测应用,并深入钻研地理风水的理论与实践。近三十年来,撰有《山地风水辨疏》《平洋要旨》《六十透地龙分金秘旨》等六部地理专著,均收录于《胡成智文集【地理篇】》。该文集属内部资料,未完全公开,部分地理著述正逐步于网络平台发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