珠 峰 大 本 营
池国芳
我们是赶早从定日县出发的。车子在盘山土路上颠簸,像醉汉般摇摇晃晃。窗外是望不到头的荒凉,褐色的山峦裸露着,寸草不生,只有风在不知疲倦地呼啸。同行的藏族司机多吉,是个黑红脸膛的汉子,他操着生硬的汉语,宽慰我们说:“莫急嘛,夯嘛(朋友),神山是要有缘分的,它害羞得很哩!”他这话,倒让我们心里更添了几分忐忑与神圣的期待。
珠峰大本营,这名字听起来像个前哨,事实也的确如此。它建于上世纪,坐落在绒布寺附近一块相对平坦的谷地里,海拔足足有五千二百米,是世界上海拔最高的旅游目的地之一。人说这里是“天上的街市”,我倒觉得,它更像是一群朝圣者,在女神裙摆下小心翼翼搭起的临时营寨,谦卑,却又满怀着热望。
刚一下车,那凛冽的、带着雪味的空气便像一瓢冰水,当头浇下,激得人浑身一颤。胸口像是被什么无形的东西紧紧攥住了,每一次呼吸都变得奢侈而费力。我们裹紧了租来的厚重藏袍,还是觉得那寒气能钻透骨头缝。举目四望,周遭是连绵的、色彩变幻的经幡丛,在风中猎猎作响,仿佛无数信徒在永不停歇地诵念。远方,一条冰川消融成的溪流,闪着碎银似的光,泠泠有声,在这绝对的寂静里,那水声清亮得叫人心头发颤。
而所有人的目光,都痴痴地望向一个方向——南方。珠穆朗玛,这位大地之母,此刻还隐在一重薄纱似的云霭后面,只肯偶尔露出一角皑皑的峰巅,那白,不是人间的白,是那种带着金属质感的、冷冷的、亘古的白。人们就那样静静地站着,仰着头,像一群等待神谕的孩童。没有人高声谈笑,连照相机的“咔嚓”声都显得那么不合时宜。一个裹着冲锋衣的中年男人,眼角有深深的皱纹,他望着望着,忽然就流下泪来,嘴里喃喃着,也听不清是什么;几个年轻的摄影爱好者,架着长枪短炮,屏息凝神,仿佛怕惊走了这梦里才有的景象。在这绝对的伟岸面前,所有尘世的烦忧、个人的得失,都像脚下的尘埃,被这浩荡的天风吹得无影无踪了。心,是从未有过的空旷与宁静。
人群里,最扎眼的是一对年轻的情侣。那小伙子穿着一件火红的羽绒服,在灰黄的主色调里,跳脱得像一簇火焰。姑娘依偎在他身边,戴着毛茸茸的帽子,脸蛋冻得红扑扑的,像颗熟透的苹果。他们不像别人那样只是肃穆地凝望,他们有说不完的话。
“快看!云散开了一点!”姑娘雀跃着,手指向远处。
“像不像一块巨大的奶油蛋糕?”小伙子逗她,“咱们爬上去,啃一口!”
“去你的!”姑娘笑着捶他一下,声音清脆得像风铃,“你看那山脊的线条,多美啊,像……像仙女的侧影。”
小伙子不说话,只是更紧地搂住了她的肩膀。他们请旁边的人帮忙拍照,摆姿势时,小伙子忽然单膝跪在冰冷的砾石地上,不是求婚,却比求婚更郑重。他握着姑娘的手,仰头看着她和远处的雪山,大声说:“我或许无法带你登上这世界之巅,但我的心里,你永远是最高的一座!”姑娘愣了一下,随即笑得弯下了腰,眼里却闪着晶莹的光。他们在海拔五千多米的地方,用自己的方式,完成了一场最朴素也最极致的浪漫。那欢快的情态,给这肃穆的天地,平添了一抹最动人的暖色。
望着他们,我忽然想起一些文人墨客对于雪峰的咏叹。虽不是专为这大本营而作,但那情怀是相通的。我记得余秋雨先生曾写道:“它是一种无界的召唤,一声响彻云天的号角。”藏地的民歌里更是唱得直白:“高高的雪山之上,是雄鹰落脚的地方;我心爱的姑娘啊,你是我心中的雪山。”这些诗句,无论是典雅的还是质朴的,此刻都找到了它们最好的注脚。这山,能激发人最豪迈的诗情,也能安放人最温柔的念想。
天色向晚,暮色如一张巨大的网,缓缓收拢。我们必须离开了。回望珠峰,它在最后一道夕阳的余晖里,通体变成了瑰丽的金色,那便是传说中的“日照金山”了。辉煌,肃穆,宛如天庭洞开。
坐在下行的车里,我久久无言。朋友问我感慨什么,我说,我在想“高度”与“永恒”。
我们费尽千辛万苦,来到这生命的禁区,忍受着头痛与窒息,不就是为了亲身站上这个“高度”么?我们拍照,我们惊叹,我们流泪,仿佛登上这物理的高处,灵魂也能随之超拔。然而,这五千二百米,在八千八百四十八米的珠峰面前,又是何等的微不足道。我们所追求、所抵达的“高度”,终究是有限且暂时的。
但人心里的那座山,却可以是永恒的。
就像那对情侣,他们的欢乐与爱,并未因离开而消失;就像多吉司机,他每日与神山相伴,那份虔敬已融入血脉;就像我此刻的回望,那山的影像已深深烙印在心底,成为我生命版图上再也无法抹去的坐标。山,以其物质的、近乎永恒的沉默,矗立在那里,见证着一代代如我们这般短暂生命的来去与悲欢。我们无法拥有永恒,却可以在某个瞬间,触摸到永恒的影子,感受到自身与这亘古伟大之物的一丝联系。
这或许便是旅行的意义,也是珠峰大本营给予我最深的哲思:我们以有限之身,去渴慕无限之高;在短暂的欢欣与震颤中,参悟那属于岩石与冰雪的、沉默的永恒。车越行越远,身后的世界重归混沌与黑暗,只有那座山的轮廓,在我心里,愈发清晰,愈发巍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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