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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惠锋
车出喧嚣的西安城,向东南疾驰。高楼森林渐次退潮,裸露的黄土地平铺开来,沉默地横亘于天际。当车轮吃力地攀上那道横卧的土塬之巅,视野骤然无限辽阔——这便是白鹿原了。风,裹挟着粗粝的黄土颗粒扑面而来,打在脸上,竟有微微的疼。收割后的麦茬短硬地刺向天空,像大地倔强的胡茬。空气中浮尘打着旋,迷蒙了远处孤独的柿子树和电线杆。阳光熔金般倾倒,寂静笼罩四野,静得能听见血脉奔流的回声。此刻,脚下这沉默的厚土,便是关中赤子陈忠实先生骨血所系、魂魄所依的故乡,亦是其煌煌巨著《白鹿原》诞生的母体与归宿。陈忠实的一生创作,深深植根于这片土地,其艺术世界的构建,无不折射着时代的烙印与个人深刻的生命体验。
循着蜿蜒的乡间土路前行,脚踩下去,浮土深处不知何年埋下的半片碎陶发出突兀脆响,惊醒了沉睡的旧梦。偶遇的农人,黝黑面庞上深刻的皱纹如同雨水侵蚀的塬上沟壑,无言诉说着与土地搏斗的漫长岁月。一位老者浑浊的目光穿透我渺小的身体,投向塬下辽远模糊的远方,微微颔首,便扛着锄头,拖着犁般沉重的步伐,重新融入无边的土黄色沉寂里。这份沉默,厚重如塬上终年不散的黄尘,渗入肺腑。
依着村人指点,一座古旧的祠堂在零落屋舍后显现。青砖覆满深褐苔痕与烟火熏迹,门楣字迹模糊如遗忘边缘的叹息。推门而入,昏昧光线中浮沉着朽木与陈年香火的气息。几缕吝啬的天光从瓦缝泻下,照亮条案上供奉的黑漆牌位,郑重古老的姓氏幽光微闪。这暗沉沉的木牌之上,是否也曾寄托过白嘉轩、鹿子霖们供奉祖先时那如山般沉重的敬畏与心机?守祠老人蜷在角落吱呀作响的竹椅里,身影融化于浓重阴影。听闻“陈忠实”三字,他浑浊的眼珠微动,喉结艰难滚动:
“噢……写书的……走了……早走咧……”
枯枝般的手指颤巍巍指向祠堂后模糊的方向。那声“走了”,轻飘如香炉逸散的青烟,消散在幽暗里,却在我心头砸下闷钝的回响。香灰无声飘落,堆积着时光的碎屑。这祠堂,是陈忠实笔下白鹿原宗法社会的核心象征,也是他观察与重构乡村权力伦理架构的起点。
经几道曲折窄巷,一处宁静院落呈现眼前。木门微敞,推开时发出滞涩绵长的“吱呀”,似岁月关节松动的呻吟。庭院不大,青砖铺地,缝隙里钻出倔强的细草。角落一株虬枝盘错的老柿子树,筛碎了灼热的日光。正对院门,书房静闭,灰扑扑的窗玻璃模糊不清。
一位远房堂侄正在清扫落叶。得知来意,他沉默地掏出一串叮当作响的旧钥匙,熟练插入书房门锁。
“咔哒”一声,门开了。
陈旧纸张、尘埃与隐约墨香混合的气息沉沉扑面。书房简朴至空荡。唯有一张厚重的木书桌临窗而立,桌面薄薄的浮尘在光束下清晰游移。桌面中央,一支老式黑色钢笔孤零零躺着,笔帽随意搁在一旁,笔尖凝滞——墨痕早已干涸成久远的遗迹。桌旁成捆的手稿与县志残卷,无言诉说着作家为构建这部“民族秘史”所付出的六年心血,那些翻检故纸堆的日夜,正是灵感的油田喷涌之源。

我的目光被门槛上一道深深的凹痕攫住。那凹陷光滑油润,在木头本色上刺眼异常。堂侄低声解释:
“这些年,来瞧先生的人……太多了。”
无数追寻的脚步,怀着各自的故事与追问,日复一日,年复一年,竟将坚硬的门槛磨出了这道深沟。它如同一道无声的伤口,记录着后来者的热望,也标记着那个永逝背影留下的永恒空缺。书桌空寂,钢笔静默。唯有这道被磨得光滑的深凹,如同大地无法闭合的伤痕,无声诉说:寻觅的姿态本身,恰恰是确认永诀的漫长仪式。这门槛上的印痕,寄托着后人对这部“激荡百年国史”的史诗巨著及其作者的无限追思。
辞别故居,步履沉重移向村口。夕阳正沉沉坠向塬下,巨大余晖泼洒,无边的麦茬地被染成温暖苍老的橘红。蓦地,一阵嘶哑却极具穿透力的声响乘风而至,紧紧攥住了我的耳朵。
循声觅去,村口一小片空地,几棵老槐树荫蔽着一个黄土夯成的简陋戏台,宛如历史深处刨出的化石。台上,一位身形瘦削的老艺人,脊背挺直如倔强的古松。他头颅高昂,脖颈上青筋虬结暴起,正用整个生命的力量,对着空旷的原野,对着亘古的苍穹,嘶吼着秦腔!
那声音沙哑粗粝,仿佛不是出自喉咙,而是用整个胸腔在摩擦、在撕裂!唱词被风吹散模糊,但腔调本身的蛮荒与悲怆,如同烧红的钝刀,凶狠劈砍着黄昏的空气!每一次拖长的尾音,带着原始的颤抖和无法化解的悲凉,似要将心肝呕出,将这黄土千年的积郁统统吼给天地听!风卷浮尘扑打他的裤脚,却撼不动他如扎根般的身姿和那决绝的嘶喊。
台下,稀稀落落几位白发老人,脸上沟壑纵横,眼神空茫望着台上,又仿佛穿透戏台投向渺远。只在艺人唱到某个惨烈高昂的拖腔时,一位老人干瘪的眼窝里,才无声滚落两颗浑浊的泪珠。那泪珠顺深刻皱纹蜿蜒而下,在夕照余烬里,反射出微弱却惊心动魄的光。
我僵立风中,尘沙入眼,涩痛难当。台上撕裂的吼唱,台下滚落的浊泪,像两块沉重的磨盘碾压神经。粗砺的声浪如黄河浊流裹挟泥沙俱下的历史咽音,瞬间将我冲撞得站立不稳。陈忠实文字深处挣扎在黄土皱褶里的生命——白嘉轩的腰杆、鹿三的倔强、田小娥的冤屈……他们的骨血魂魄,原来从未沉寂!一直在这片塬上,以秦腔的形态,以泪水的形态,在风中呜咽,在血脉深处奔流不息!这哪里是唱戏?分明是黄土熬干了血肉,风中的白骨在铮铮悲鸣!这台上的嘶吼,正是作家笔下“激荡百年国史”的生动回声7,是民族精神在磨难中不屈的呐喊。
台上的嘶吼仍在继续,像永不停歇的风掠过白鹿原孤寂的脊梁。暮色四合,如墨汁泼洒天际线。风更烈了,卷起枯叶尘土呜咽横飞,如同大地的哀鸣。
独自立于渐浓的暮色里,风扑打衣衫,尘沙刺痛脸颊。心头却是一片奇异的澄澈。那秦腔撕裂的吼唱、老人浊泪里的夕照、祠堂香烬的气息、故居门槛的深痕……所有意象,被塬上不息的风裹挟着,最终奔流汇聚于同一个名字——陈忠实。他从来不是史册里孤悬的符号。他的精魂,早已如塬上盘错的根系,深深犁入这片生养他又被他耗尽心血反复书写的厚土,无声滋养着每一茎麦苗,每一粒尘埃,每一个在此仰天而歌或俯首劳作的生命。
作家陈忠实的身形确已隐入黄土,但他的“忠魂”——那以文字熔铸了关中大地精魄的精神坐标,早已超越了肉身的归墟。它彻底融入了白鹿原的脉搏,跳动着黄土的厚沉、麦子的韧劲和秦腔不灭的苍凉回响。最终,他的骨灰安放于此,背倚巍峨的白鹿原,面朝泱泱灞河水,与其挚爱一生的土地永世交融7。这墓园终将成为山河的一部分,而那不朽的《白鹿原》,正是刻在这大地之上最雄浑的墓志铭。
踏上归程,脚步落在塬上坚实的土地。暮色中回望渐渐模糊的村落轮廓,温暖与苍凉同时攥紧心脏——这片土地沉默着,却早已把答案刻入寻找者的骨髓。忠魂无需寻觅,它就在亘古的风沙里呼啸,在每一颗被麦芒刺痛的心尖上颤动,在每一次对着莽莽黄塬的嘶声呼唤中,震彻天地。陈忠实逝去后,万千读者涌入西安殡仪馆的告别场景,正是这扎根于土地的忠魂,所激起的最深沉的回响。他的名字与《白鹿原》,终将在时间长河中化作永恒的灯塔,照亮后来者凝视乡土中国的眼睛。
2025年9月2日于家中
作者介绍:惠锋,男,61年生人。大学文化,退休教师。周至人,西安市作协会员。周至县作协理事。业余喜欢写作。著有长篇小说《关中烽火》,中唐三部曲《玉真公主》《玉环传奇》《大楼观》等。散文百篇。网名关中剑客,笔名秦风,大唐雄风,渭风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