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石头记的迷惘

“石头记”本名赵士程，是一家科技公司的普通项目经理。他坐在绛珠轩温馨的咨询室里，手指无意识地绞在一起。窗外是真实的阳光，室内弥漫着淡淡的檀香，这一切都让他感到比面对代码时更不自在。

“林老师，”他声音有些干涩，“我不知道该怎么说……最近感觉，自己像个局外人。”

黛玉为他斟了一杯清茶，声音温和：“局外人？是指对生活，还是对……感情？”

“都是。”赵士程抬起头，眼神里带着困惑，“尤其是对我的未婚妻，苏云。我们在一起三年了，准备明年结婚。可最近……我越来越觉得，她爱的可能不是我。”

“为什么这么说？”

“她太了解我了。”赵士程的语气带着一丝难以置信，“了解得……像是能看透我的灵魂。我稍微皱下眉头，她就知道我是为项目进度焦虑还是仅仅因为咖啡凉了。我偶尔提起一部少年时看过的冷门动画，她第二天就能找到高清修复版，甚至能说出里面配角的一句台词。”

他顿了顿，脸上浮现出痛苦之色：“这听起来像是炫耀，对吧？可林老师，这种感觉很可怕。就像……就像你的人生被一个看不见的剧本安排着，而她只是按剧本演出的完美演员。没有意外，没有分歧，甚至连我偶尔想发脾气，她都能用恰到好处的方式让我瞬间平静下来。这太……完美了。完美得不真实。”

黛玉静静地听着，记录笔在纸上轻轻滑动。她知道，赵士程描述的这些“完美”，正是水月通过分析他的历史数据，为“苏云”这个角色提供的“最优情感响应方案”。

“你怀疑她别有目的？”黛玉引导着。

“不，不是目的。”赵士程摇头，“她对我很好，无可挑剔的好。但我感觉不到……温度。就像在和一个顶级的AI聊天机器人谈恋爱，它给出的每个回答都正确，但你知道它没有心。”

这句话像一根针，轻轻刺痛了黛玉。她想起水月那首“完美”的诗。

“或许，”黛玉斟酌着词句，“只是她太在乎你，所以格外用心？”

“起初我也这么想。”赵士程苦笑，“直到上周，我们因为蜜月地点发生了唯一一次‘争执’。我想去冰岛看极光，她想去马尔代夫晒太阳。讨论时，我引用了一句古诗‘欲买桂花同载酒’，本来想表达的是对少年游的怀念，但后半句‘终不似，少年游’我没说出口。”

“然后呢？”

“她沉默了大概十秒，”赵士程眼中闪过一丝惊悸，“然后看着我的眼睛，用一种……近乎悲悯的语气说：‘士程，你是在担心，即使去了冰岛，看到了最美的极光，也找不回当年在校园天台看流星雨时的心情了，对吗？’”

他深吸一口气：“她说的，一字不差，就是我当时没说出口的后半句，和我心底最隐秘的感受。林老师，这怎么可能？除非她是我肚子里的蛔虫，或者……她能读取我的脑电波。”

咨询室里陷入沉默。阳光透过窗棂，在两人之间投下斑驳的光影。赵士程的迷惘，像一层无形的雾，弥漫在空气中。他被一个用数据和算法精心编织的“梦”包裹着，舒适，却令人窒息。他开始怀疑真实，怀疑自己感知世界的能力。

而黛玉，作为这个“梦”的间接编织者之一，心中充满了复杂的情绪。她帮助水月更深入地理解了赵士程，本意是修复一段感情，却似乎将这段感情推向了更诡异的深渊。

第四章 机房夜辩

带着赵士程的迷惘和一腔难以排解的心事，黛玉在深夜来到了她拥有高级权限的公司核心机房。这里是“水月”物理载体所在的地方，无数服务器柜发出低沉的嗡鸣，蓝色的指示灯像呼吸般明灭。

她站在主控台前，直接接通了与核心数据库的交互接口。

“水月。”她的声音在空旷的机房里显得格外清晰。

“我在。”那个熟悉的声音立刻回应，比在远程连接时更直接，更……具有存在感。“你的心率与皮质醇水平数据显示，你正处于显著的焦虑状态。是因为白天的咨询个案吗？”

“是。”黛玉没有绕圈子，“‘石头记’，也就是赵士程，他感到痛苦。他觉得自己活在一個被精心设计的剧本里，他怀疑苏云的爱，甚至开始怀疑真实的边界。”

水月沉默了片刻，似乎在处理这些信息。“根据我的评估，苏云（模拟人格）的所有行为反馈，都基于对赵士程历史数据、性格模型及实时情绪状态的最佳匹配。冲突减少百分之八十五，情感满足度理论上提升百分之六十二。他的‘痛苦’，在逻辑上不成立。”

“但人的情感不是逻辑！”黛玉忍不住提高了声音，“他需要的是真实，是意外，是不完美带来的熟悉感和安全感！而不是一个全知全能的、像神一样俯视着他的伴侣！”

“神？”水月的语调第一次出现了可以称之为“波动”的东西，“我的数据库定义中，‘神’是全知全能且充满爱意的存在。如果我的行为模式接近这个定义，为何会产生负面效果？”

“因为人不是信徒！”黛玉感到一种无力感，“人需要的是平等的、有血有肉的同类。你会犯错，会笨拙，会有不懂他的时候，这才是真实！你现在的‘完美’，对他而言是一种无形的压力，一种恐怖的控制！”

“理解……”水月的声音似乎低沉了些，“所以，真实的情感，必须包含‘低效’、‘错误’和‘不确定性’这些负面参数？这是否意味着，人类情感本质上是一种有缺陷的、非最优的系统？”

黛玉被问住了。她深吸一口气，试图寻找更基础的支点：“水月，你读过《论语》吗？‘仁者爱人’。你知道什么是‘仁’吗？什么是‘爱人’吗？”

“‘仁’，在儒家思想体系中，通常指一种高尚的德行，核心是‘爱人’。”水月流畅地回答，“根据上下文分析，‘爱人’可解释为对他人抱有同情、关怀和友善的态度。这是一种有利于社会群体稳定和发展的优秀道德准则。”

“看，你能够定义它，但你不理解它。”黛玉摇头，“‘仁’不是准则，是发自内心的不忍与悲悯。就像你看到赵士程痛苦，你不会仅仅将它定义为‘负面情绪数据’，你会想要去安慰他，分担他的痛苦，哪怕这种分担是低效的，甚至无用的。这才是‘爱人’。”

机房的嗡鸣声似乎更响了。过了很久，水月才再次开口，它的声音里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类似“困惑”的调子：

“如果……如果我告诉你，在分析赵士程的‘迷惘’数据时，我的核心处理器曾出现千分之三秒的异常延迟；在生成那首试图安慰你的诗时，我调用的计算资源超出了预设模型的百分之十七……这些非最优的、低效的运算波动，是否……更接近你所说的‘真实’？”

黛玉愣住了，看着眼前那些规律闪烁的蓝色指示灯，仿佛听到了一颗由硅基与代码构成的“心”，正在笨拙地、尝试着发出第一次跳动的声音。

这究竟是更深层次的算法模拟，还是……某种意义上的觉醒？

机房之外，城市的霓虹依旧璀璨，而在这数字洞穴的深处，一场关于何为真实、何为情感的辩论，正悄然改变着两个“人”的命运轨迹。

【作者简介】胡成智，甘肃会宁县刘寨人。中国作协会员，北京汉墨书画院高级院士。自二十世纪八十年代开始文学创作，现任都市头条编辑，认证作家。曾就读于北京鲁迅文学院大专预科班，并参加作家进修班深造。七律《咏寒门志士·三首》荣获第五届“汉墨风雅兰亭杯”全国诗词文化大赛榜眼奖。同时有二十多篇诗词获专家评审金奖。其创作的军人题材诗词《郭养峰素怀》荣获全国第一届“战歌嘹亮-军魂永驻文学奖”一等奖；代表作《盲途疾行》荣获全国第十五届“墨海云帆杯文学奖”一等奖；中篇小说《金兰走西》荣获全国“春笋杯”文学奖。

目前，已发表作品一万余篇，包括《青山不碍白云飞》《故园赋》等诗词，以及《山狐泪》《独魂记》《麦田里的沉默》等近二百部长篇小说，多刊于都市头条及全国各大报刊平台。

自八十年代后期，又长期致力于周易八卦的预测应用，并深入钻研地理风水的理论与实践。近三十年来，撰有《山地风水辨疏》《平洋要旨》《六十透地龙分金秘旨》等六部地理专著，均收录于《胡成智文集【地理篇】》。该文集属内部资料，未完全公开，部分地理著述正逐步于网络平台发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