霜 降 小 札
作者:张庭
是的,霜降来了。这名字念在嘴里,便觉有一股清冽冽、寒津津的气息,从唇齿间弥漫开来。它不是那种声势浩大的节气,没有惊蛰的雷鸣开道,也没有清明的雨丝纷扬,它只是悄悄地、几乎是贴着地面来的。像一位沉默的画师,在万籁俱寂的后半夜,擎着一支无形的笔,蘸着月光与寒气,开始在大地上作它那素净而凛冽的画。
这画的底色,是秋日最后的辉煌。你去看那远处的山,层林尽染,已到了最浓酽的时分。枫叶是火一般的红,银杏是金一般的黄,夹杂着些不肯褪去的苍绿,斑斓得如同一幅织锦。但这繁华,已是强弩之末。霜降的笔触一点上去,那颜色便仿佛凝住了一般,少了几分鲜活,多了几分沉静。再过些时日,一阵紧似一阵的秋风,便会将它们从枝头一一摘下,铺成满地厚厚的、松软的诗篇。这时候的行走,脚下是沙沙的响声,心里便生出一种既奢侈又怅然的感触。奢侈于这告别前的盛装,怅然于这盛装之后的必然凋零。古人说“霜叶红于二月花”,杜牧在山行中所见的,或许正是这种濒临极限的美,一种用尽全部生命力燃烧出的、近乎悲壮的绚烂。
我的思绪,便不由得飘向那些古老的岁月里去了。在漫长的农耕文明中,霜降绝不仅仅是日历上一个风雅的名词,它是一道严肃的命令,一种关乎生存的讯号。《礼记·月令》里记载得明白:“是月也,霜始降,则百工休。” 寒气将至,人们要赶紧完成最后的秋收,将粮食妥帖地归入仓廪。还要为过冬做准备,修缮房屋,储备柴火。对于征战之人,霜降又别有一番意味。《淮南子·时则训》云:“霜降之后,清风戒寒。” 这时的风,已带着兵戈的凛冽,是提醒君王该赏赐衣物,抚恤戍边的将士了。你看,在老祖宗的世界里,霜降这一节气是与天地万物、家国百姓的呼吸同步的,它充满了人间烟火的温度与重量。
而文人墨客的心,则更为敏感纤细些。他们从这渐深的寒意的,品出的多是时光流逝与人生际遇的况味。白居易的《岁晚》便浮上心头:“霜降水返壑,风落木归山。冉冉岁将宴,物皆复本源。” 江水退归深壑,树叶落回山根,一年将尽,万物仿佛都在寻找它们的来路。这何尝不似人生?奔走劳碌了大半生,到老来,所求的也不过是一份“返壑归山”、不忘初心的宁静与本真。心境豁达如苏东坡,在此时节也会低回地吟出“霜降水痕收,浅碧鳞鳞露洲渚”的句子,那江水退去后露出的沙洲,在他眼里,怕也如同生命中一些无法弥补的遗憾与空白罢。
这般想着,夜便深了。我推开窗,一股清寒之气扑面而来,精神为之一振。仰头看那墨蓝的天幕,星子仿佛比夏日时更明亮、更清冷,像一颗颗被冰泉洗过的钻石。明日清晨,或许在屋瓦上,在枯草的叶尖,我真能见到那期待已久的白霜了。它非雪,没有雪的绵软与覆盖一切的野心;它也不是露,没有露的圆润与短暂。它是精细的,是寒气的结晶,带着一种决绝的、宣告式的冷静。它轻轻地覆上万物,像一句无声的箴言,告诉每一个醒来的人:繁华已阅,该静下来了。
是的,静下来。这或许是霜降赐予我们最宝贵的礼物。它让世界从夏秋的喧腾中沉静下来,也让我们的心从外部的追逐中收回,转向内在的省察。天地开始敛藏生机,为来年的勃发做最深厚的积蓄。人亦当如是。在渐厚的寒衣里,在温润的茶香中,整理这一年的得失悲欢,将那些纷乱的思绪沉淀下来,如同大地将落叶化为春泥。这是一种收敛,却不是为了消亡,而是为了孕育下一个春天所必需的、更深沉的力量。
那么,便让霜降来吧。我愿在这清冽的节气里,做一个安然的归人,围护好心中的炉火,静静等待,那第一场真正意义上的冬雪。
【作者简介】
张庭,原扬州师范学院中文系毕业,即现在的扬州大学人文学院,曾在机关,银行等单位供职,现已闲赋在家。曾有多篇论文,散文,随笔,发表于新华日报,扬子晚报,扬州日报,扬州晚报。对文学是喜爱,亦是毕生追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