摆渡人

——回忆周明学长

文/傅国林

2025年9月16日那个夜晚，周至中学校友群里的一条消息让我的世界骤然静止——周明学长走了。怔怔地立在书房窗前，远处慈寿塔的轮廓在夜色中默立，像一炷永不熄灭的香火。往事如潮，漫过心堤。

他是周至中学的传奇。京城里流传着这样的说法：周至人来京三件事——游故宫、爬长城、看周明。初见他是在1987年国庆前后，我还是个怯生生的大学二年级学生。那个周六中午，老乡领着我穿过喧闹的街巷，在文化部门口一家陕西面馆里，他请我们吃油泼面。五十多岁的他盛年锦时，已是名满京华，在我们这些后辈心中宛若星辰。可眼前的他，一件普通夹克，一口带着京韵的秦音，爽朗的笑声瞬间融化了我的局促和拘谨。

那时我正陷在青春的迷惘里——不喜欢的大学，枯燥的专业，成绩单上刺眼的数字。八十年代的文化热潮让我沉醉在文史哲的海洋里，他主编的《历史在这里沉思》更是我反复捧读的珍品。鼓起勇气，我说出退学重考的念头。他放下筷子，目光温润：“农村娃考上北京的大学不容易，要珍惜。先学好专业，生活才是文学的源头。”寥寥数语，让我大有阅藏知津醍醐灌顶之感。后来年岁渐长，才懂得这话里的深意——文明、文学原本就是闲暇的产物，文学不仅需要兴趣和天赋，更需要生活的丰富积淀，更需要强大的物质保障。

1990年毕业，我被分配到川陕交界的大巴山深处。在那些与青山相对的日子里，他的话语如暗夜里的灯塔。后来追随着小平同志南巡讲话的春风，毅然走出深山奔赴海南，后来又从海南的热土到东北的雪原，再辗转回到北京，五年兜转，重新开始。定居京城的三十年里，在校友聚会、乡友座谈、秦腔演出的场合，总能远远望见他——永远的半旧夹克，永远温厚的笑容。望之俨然即之也温。虽然我选择了与数字打交道的职业，隔行如隔山，但学长的话语一直铭记心间，工作之余阅读不辍，一直保持对文字、文学保持敬意和温情。

2023年3月，老家的一个邻居青年托我请学长题写书名。那个在田埂上写作的青年，三十万字的书稿散发着泥土的芬芳。我托刘元林师兄转达请求，心里却忐忑——他那么忙，年事已高。没想到几天后，两幅墨宝翩然而至：《云水情怀》《厚德载物》。笔迹虽因手抖略显滞涩，却更见风骨，病中题字更体现着对乡友后学的鼓励和厚爱。随后他特意来电：“疫情后手抖得厉害，字写得不好，能用则用，不用就丢。”我要发红包致谢，他执意退回：“举手之劳。”四十年过去，他依然是那个质朴热忱的学长。

八宝山的秋日，菊花在暖阳下吐着哀思，送行的队伍蜿蜒如河。“为什么我的眼里常含泪水，因为我对这土地爱得深沉。”艾青的诗句在心头回荡。他确是个心中有爱的人——爱得深沉，爱得辽阔。

他是所有周至游子在京的渡口。这个渡口不尚奢华，却温暖坚实。渡口上空，永远飘着黄土高原的炊烟，回响着滚烫的热油泼在辣椒面上的刺啦声，弥漫着油泼面的香气。秦砖汉瓦铺就的渡口，承载着五千年文明的余韵。花开花落，人来人往，他用厚道质朴、大气包容的人格魅力，守护着这个精神家园。这不仅是周至人的渡口，更是无数文学追梦者的港湾。

他的一生，是用写作、编辑和提携新人来表达对这片土地最深沉的眷恋。作为新中国培养的第一代大学生，家国情怀早已融入血脉。改革开放之初，他推动《哥德巴赫猜想》问世，为科学的春天擂响战鼓。八十年代主编的《历史在这里沉思》，如一面明镜照见历史。九十年代市场经济大潮中，他在京创建现代文学馆，在老家周至重建仙游寺，为文化守住一方净土。从秦岭脚下的小山村，他走进了广阔的时代，完成了生命的壮丽远征。

九十二岁安然辞世，在秦川大地上谓之喜丧。他深受儒学特别是关学滋养，立人达人，终生不怠，颇有古君子之风。而在我心中，他更像个不知疲倦的摆渡人——一件夹克便是他的袈裟。他的微信名叫“舟之”，取故乡谐音，更藏着生命的自许。毛主席的字是润之，胡适的字是适之。学长效法先贤，以生命为舟，普度众生。从山村少年到遍历世界的文化使者，他与伟人握过手，与巨擘合过影，却始终怀着一颗悲悯平等的心。为被没收三轮车的老乡奔走说情，为迷茫的文学青年指点迷津——这何尝不是布施？财布施，法布施，无畏布施。经他摆渡的人，从困窘抵达从容，从迷惘抵达清醒。

“送我回周至！”这是学长最后的嘱托。闪烁了七十年的渡口炉火渐熄，余温却绵长不绝。摆渡了无数人的老人，终于抵达彼岸。少小离家，如今要回去了——用七十年的光阴在京城画了一个圆，这是生命的圆满。

今日秋分，京城的菊花与丹桂竞放芬芳，周至老家的猕猴桃挂满枝头。花香满径，硕果累累。愿周明学长魂归故里，早登极乐！

写于周明学长满七之日 时值秋分2025年9月23日

      作者简介：傅国林，陕西省周至县九峰乡人，周至中学1986级校友。武汉大学管理学博士，高级会计师，北京磊垚投资管理有限公司联合创始人。曾在四川、海南、北京等地从事财务和投资工作，担任多家世界500强企业和上市公司财务高管。工作之余爱好文学和跑步，用文字纪录美好，用脚步丈量大地。多有作品见诸于网络媒体平台。全马成绩为3小时19分57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