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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桂珍/著
二十八 劫后余生
精神一放松，病就找来了。三个月白天黑夜连轴转，林疏桐身体几乎透支，颈椎病又犯了，腰也板结得难受。昨晚在清吧回来时受了凉，早晨一翻身竟然动不了了，肩背针刺一样钻心的疼，腰更是丝毫不敢动。林疏桐吓出一身冷汗，这是怎么了？她稳住心神，试着用两手撑住床，想挺起上半身靠到床头上，刚一挪动就疼得几乎要晕过去。豆大的汗珠从额头滚落下来，林疏桐有些绝望，怎么办？找苏砚？陆承宇？他们也解决不了问题。幸好手机就在枕边，她吃力地拿过手机，拨打了120。
急救车很快就到了，三位医护人员把她托起来，平放到担架上。电梯是不能走了，幸好住的楼层不高，走步行梯抬了下去。长这么大从来没有这样麻烦过人，林疏桐很过意不去，再三向医护人员道谢致歉。随车的小护士就笑她：“姐姐你好可爱！”
去医院的路上，林疏桐想了想，还是给苏砚和陆承宇都发了个信息。从来没有过这样可怕的经历，她想到了儿子和老母亲，必须得先有所安排和交代。
颈椎和腰部做了CT，检查结果很快就出来了。颈椎有三节变形，退行性病变；很严重的腰肌劳损，外加椎管狭窄。
急诊医生看起来六十上下的样子，眼镜滑到鼻尖上，他低着头，两眼从镜片上方露出来，瞅着林疏桐：“从事什么工作？坐办公室？”
“哦，不是。”林疏桐道，“喜欢写点东西 ，经常用电脑。”
“嗯，长时间伏案工作造成的。”医生道，“工作一会儿就起来歇歇，活动活动。你的颈椎和腰椎受损严重，疲劳过度，以后要注意了，真落下大毛病受罪是小事儿，将来走路都是问题。”
林疏桐知道这不是危言耸听，连忙虔诚地保证：“嗯嗯，以后一定小心。”
医生又叮嘱：“这可不是吓唬你。你看，你这一犯病多厉害。”
林疏桐感激地道谢：“谢谢，谢谢您，我以后再也不敢了。”
看着她小学生一样老老实实地做检讨，医生笑了，耐心地询问：“准备回家治疗还是在医院？需要针灸和推拿，住院或者回家治疗都行。回家上门治疗的话，费用会贵一些。”
在医院治疗，身边没有人照顾，饮食起居都不方便；回家治疗的话，又是一笔不小的费用。林疏桐有些踌躇。
“今天在医院观察一天，如果没有其它情况，再回家治疗吧！”陆承宇一步跨进来，果断地做了决定。
接到林疏桐的信息时，陆承宇正在文化传媒公司开会，等会议结束，一看到林疏桐的信息立刻就开车赶过来了。进了医院，一路问过来，推开虚掩的门，正好就听到了医生的问话。
“陆承宇。”林疏桐一张口，泪就下来了。
陆承宇走到床前，握住林疏桐的手：“别害怕，我在呢。”
医生翻着眼从镜框上边看他一眼，又看着林疏桐：“就这样定了？先办住院手续？”
林疏桐看看陆承宇，陆承宇点头：“好！住院观察观察放心。”
陆承宇跑去办住院手续，医生笑眯眯地道：“老公？人不错。”
哎，老人家也喜欢八卦。林疏桐有些腼腆，没有解释，无声地笑了。
办理好住院，安安稳稳地躺在病床上，林疏桐打开手机，看到苏砚的信息：
怎么搞的？我出差了，一个星期后才能回去。需要我请假吗？
林疏桐回复：没事儿了，放心吧。
腰还是不能活动，做了推拿、热敷和针灸，疼痛减轻了许多，腰关节有所松动，板结得没有那么厉害了。
陆承宇手撑在林疏桐枕头旁，俯身看着她惨白的小脸，心疼得眉头拧成了疙瘩：“怎么样，好点了吗？”
“谢谢你，今天真是多亏了你。”林疏桐努力笑笑，想做出轻松的样子来，这半天折腾得有些虚脱，笑出来的表情还是苦兮兮的。
“饿了吧？”陆承宇问，不等林疏桐回答，接着说，“我去买饭，想吃什么？”
哦，快中午了。林疏桐这才回过神来，自己连早饭都还没吃呢。
“喝点粥吧，渴了。其他你看着买就行。”
“好，乖乖躺着，别动。”陆承宇拂了拂林疏桐额前的一缕头发，不放心地叮嘱着，又转脸给站一旁含笑看着他们的护士请求，“麻烦多照看着点啊，我去去就来。”
见护士笑着答应了，他才大踏步地离开。
饭很快就买回来了，大大小小各种快餐盒好几个。粥有两种，白粥、八宝粥，面食是林疏桐最爱吃的菜盒子和水饺，还有一荤一素两个炒菜。
林疏桐眼睛瞪成了铜铃：“这么多！”
“嗯，早饭午饭合到一起了，两顿饭呢！”陆承宇笑道：“吃得饱饱的好得快。”
“肚子可只有一个呀！”林疏桐小声嘟囔着笑了。
“躺好了，我把床摇起来一点，你感觉着，要是不舒服了告诉我。”
林疏桐点头。陆承宇摇床的动作很轻缓，边摇边观察林疏桐的脸色，生怕她有一丝不得劲儿。
林疏桐半躺着，自己吃饭自然是不太自如，只好一切听凭陆承宇安排。陆承宇一手端粥，一手拿小勺盛了粥小心地喂到林疏桐嘴边。没想到一下子这么亲近，林疏桐有些难为情，羞红着脸任由陆承宇一口口喂下去。喝一口，抿抿嘴儿，生怕有米粒儿黏到嘴角。陆承宇也细心，喂两口就拿餐巾纸帮林疏桐轻轻擦拭一下。
一碗白粥喝下大半碗，肠胃都滋润起来，觉得气也顺了，加上病房里暖气充足，林疏桐脸色渐渐红润起来。
陆承宇这才长舒一口气：“祖宗，你今天可吓死我了！”
林疏桐噗嗤一下笑了：“胆儿这么小，你是吓大的吗？”
没想到林疏桐会这样回答，陆承宇乐了：“看来这会儿是真还阳了，这么皮！”
“哈哈，”林疏桐笑了。这半天的经历让林疏桐有种劫后余生的感觉，心情大好，忍不住和陆承宇开起了玩笑，“本来就皮啊，你眼光真毒，一针见血！”
“哈哈，是吗？可是只怕有的人几锥子都扎不出一滴血！”陆承宇坏笑。
“你是说我皮糙肉厚吗？”林疏桐作势抬手要打陆承宇，没曾想这一使劲儿，腰呼哧疼了一下，忍不住“哎哟”一声。
“小心！”这下可把陆承宇吓坏了，慌忙扶住林疏桐的胳膊，连连认错：“姐姐只管怼我，我再不还口了！”
“挨怼还这么心甘情愿！”林疏桐笑道，“真是好弟弟！”
“哈哈，怼怼更健康！”陆承宇道。
两个人说笑了一阵，继续吃饭，陆承宇夹起水饺凑到林疏桐嘴边：“来，吃个水饺。”
“我自己来就好。现在好多了！”林疏桐道，“你也快吃点垫垫吧。”
陆承宇没再推让，把盛水饺的快餐盒递到林疏桐手里，自己端起剩下的白粥就喝。
“哎，你……”林疏桐待要阻止，陆承宇几口就喝光了，亮了亮碗底儿，笑道：“怎么，不能分享吗？”
“唉！”林疏桐颓然叹一口气，“随你。”她发现，自己拿这个小朋友真的毫无办法。
陆承宇笑嘻嘻地把菜盒子一分两半，一半递给林疏桐：“这样，可以了吧？”
“很可以。”林疏桐故意嘟着脸。
陆承宇咬一口菜盒子，把一张俊脸凑到林疏桐眼前：“姐姐不觉得，这有点相敬如宾、相濡以沫、同甘共苦、风雨同舟的意思了吗？”
这孩子，哪里来的这么多词儿！
“不许调戏良家妇女！”林疏桐故意小脸一板，结果身子一用力，腰又疼了一下。
“啊，很疼吗？”陆承宇紧张地站起来，转身要去喊医生。
“没事没事。”林疏桐赶忙道。
“那我把床放下，你好好躺躺歇歇。”陆承宇不敢再开玩笑了，“都怨我和姐姐开玩笑，没想到我的话这样有杀伤力啊！”
林疏桐忍不住扭脸抿嘴又笑了。
“你看我这张嘴！”陆承宇道，“姐姐不如用宝葫芦把我收了吧，以后再也不随便说话！”
干净的病房里阳光普照，暖意融融，这是两个人自交往以来从来没有过的轻松自在。陆承宇嘴角含笑，压抑不住内心的喜悦。
真真假假虚虚实实，玩笑里的真心，林疏桐如何不晓得，她只怕自己担不起。一份长长久久的爱必是势均力敌、实力相当，王子和灰姑娘的故事只是童话，而她早已过了相信童话的年纪。陆承宇年轻，帅气，事业有成，她真的觉得自己不配拥有这样好的男孩，甚至不敢相信陆承宇能够与自己一直相守。她默默地把目光投向窗外，经历了这么多，她向往的爱情的样子不再是轰轰烈烈，而是像叶芝的诗中所写：
当你老了，头发花白，睡意沉沉
倦坐在炉边，取下这本书来
慢慢读着，追梦当年的眼神
你那柔美的神采与深幽的晕影
多少人爱过你昙花一现的身影
爱过你的美貌，以虚伪或真情
惟独一人曾爱你那朝圣者的心
爱你哀戚的脸上岁月的留痕
在炉灶边低眉弯腰
忧戚沉思，喃喃而语
爱情是怎样逝去，又怎样步上群山
怎样在繁星之间藏住了脸
……
人病了的时候，会更加多愁善感。这生死一线，庆幸之余，也禁不住让人后怕。林疏桐甚至想过，万一自己瘫痪了怎么办？上有老母亲需要孝敬，下有儿子需要抚育，自己若成了废人，真不敢想像以后的生活会怎样。她多希望有这样一个人，不嫌弃自己老，不嫌弃自己笨，牵着她的手，一直走，一直走，走遍天涯海角，走到地老天荒。但是这样守心如一、又能懂得自己的男子，世间会有吗？陆承宇会是这样的人吗？她不由自主地悠悠叹了口气。
刚来济南时，苏砚张罗着给林疏桐介绍对象，林疏桐刚刚经历婚变之痛，哪里有心接着再找。苏砚不依不饶，说对方是省直机关公务员，正处级，儿子已经结婚生子，有身份有地位，没负担。关键是人长得好，一表人才，风度翩翩，错过了可惜。任苏砚磨破嘴皮子，林疏桐不为所动，和苏砚开玩笑道：“你去相吧，说不定是你的缘分到了呢！”
苏砚一撇嘴：“我倒是想呢，人家眼眶子高，瞧不上俺这号的。”苏砚说的倒是实情。这位胡先生认定了要找位秀外慧中、能书善画的“才女型”老婆，林疏桐确实是上佳人选。
林疏桐迟迟不吐口，这天苏砚便来了个先斩后奏，和这胡先生约好了见面时间，又来游说林疏桐：去见一见，吃顿饭，行就行，不行做个普通朋友也不错啊。初来乍到，人生地不熟，多个朋友多条路。
不能驳了好友的面子，没办法，林疏桐只好赴约。见面地点在林疏桐家附近的一家高档餐馆。胡先生先到，远远看到林疏桐衣衫飘飘地进门，上上下下打量了几眼，露出满意的笑容。林疏桐话不多，很礼貌，很客气；胡先生很满意，很兴奋，点了几个硬菜，看菜量不大，又乐颠颠地喊服务员加了几个菜。毕竟是省级公务员，又是领导干部，修养、品味、谈吐都无可挑剔，风度气质也不俗。雪白的衬衣、笔挺的深色西装，虽年近五十，看起来神清气爽，又有身居官位的自信从容。确乎如苏砚所说，在婚恋市场上，这样的极品男人属于天花板级别，一定很抢手。林疏桐对他也并不反感。
吃过饭，刚刚回到家，胡先生就迫不及待地发信息问林疏桐，感觉如何。林疏桐想了想，回复：“谢谢您，您各方面条件都非常好，一定能够找到适合您的另一半。”
这个结果大大出乎胡先生的预料。历来只有他PASS别人，还从来没有人PASS过他呢。他也确实喜欢林疏桐，恬静、温婉，落落大方，一颦一笑间带着些微小姑娘似的羞涩。他诚心诚意地问林疏桐，觉得自己哪方面不合适？不满意？能改的地方，他一定会改，毕竟遇到一个合乎“眼缘”的人不容易，他很珍惜。
这话说得林疏桐有些动容，心里起了不忍之念。想了想，还是理智地婉拒了。接着苏砚打过电话来，来做林疏桐的工作，林疏桐便把胡先生讲述的他的第一段婚姻经历讲给了苏砚。
胡先生和前妻是相亲认识，当时胡先生刚刚专业到地方，觉得自己年龄大了，不想再蹉跎，所以和女方相处不到三个月就走进了婚姻殿堂。婚后没多久，发现女方有严重的风湿性关节炎，手指、脚趾骨节已扭曲变形。这种病虽不致命，但严重影响生活，且病情很难控制。女方不到四十岁就坐上了轮椅，上厕所都要人帮忙。
胡先生详细询问了林疏桐的身体健康状况，生过什么大病，做过什么手术，有没有家族遗传病史等等，林疏桐一一作答。
胡先生感慨道：“我这大半生没过几天正常的家庭生活。原来孩子小，不想因为离婚给孩子造成伤害，现在孩子大学毕业工作了，我也该开始自己的新生活了。不怕林老师笑话，这么多年，每次看到人家夫妻俩一起散步，出双入对，你不知道我有多羡慕。所以，我对另一半的要求，就是身体必须健康。”
林疏桐很同情胡先生的不幸，也理解他的感受，但是谁又能保证自己一直不生病呢？万一两个人结了婚，有一天，自己躺倒在病床上怎么办？胡先生已经因为对方病痛抛下了结发之妻，这二婚夫妻只怕更走不到头吧？
本来就对再婚缺少激情，经历这一番波折，林疏桐更是心如止水。
刚才还是春风和煦，这会儿却神情黯然，久久沉思不语，林疏桐的变化陆承宇看在眼里，只当林疏桐是因为病痛忧虑，不曾想林疏桐心里转了这么多念头。他安慰林疏桐：“姐姐别担心，医生说，以后多注意休息，别太劳累，别受凉就好。”
林疏桐点头：“嗯，没事儿的。”
“再说，一切有我呢！”陆承宇话说得干脆。
林疏桐感激地一笑，没有再说客气话，把身子往被子里缩了缩，“你先去忙吧，我有些累了，想歇会儿。”
“好，你睡会儿吧。我也去公司看看。有事儿按铃喊护士，我一会儿就回来。”
看看时间，已经两点多了，是该让林疏桐休息休息了。陆承宇把床摇下来，帮林疏桐掖好被角，收拾了餐盒，一步三回头地离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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