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茶园茶叶沁我心
李 庆 和
晨光初透时,我站在夹谷山与葫芦山交界的山梁上。层层叠叠的茶圃沿着山势蜿蜒,像大地写给天空的绿色诗行。发小庆常二哥正握着水龙头,把从山脚下引来的库水浇灌茶园。他微驼的背影在茶垄间缓缓移动,水花扬起的弧线,惊起了三两只藏匿的山鸡。
二哥一见我,那双老树根般的手便攥住了我的腕子:“你父亲那会儿,带着我们在冻土上开第一条茶沟……”他声音里带着山泉般的涩意。我仿佛看见了三十年前的冬天:父亲抡着镢头刨开板结的黄土,棉袄后背结满了霜花与汗碱。那时的沂蒙山人还不信南茶北移的奇迹,直到学大寨的红旗插上山梁,村支书庆法哥从南方带回第一捆茶苗。父亲作为老党员、老村干,带着乡亲们硬是在山坡石缝里,一镢一镐地抠出了这层层条带梯田。
“后来包产到户,有人要砍茶树种花生和地瓜。”二哥的声音顿了顿,“我睡不着啊,整夜听见茶苗在哭……”他毅然承包了这片荒山,那年他刚满四十。如今,茶畦已漫过三道山梁,绿浪涌向了更远的地方。
二嫂从山坡简易房里探出身来,用蓝布围裙擦着沾满泥星的手:“大兄弟,快到屋里歇歇脚!”
草房是山石垒的,墙角还倚着当年的开山镢头。陶壶在铁炉上咕嘟咕嘟作响,二嫂抓把新焙的茶叶,沸水冲下的刹那,仿佛整座茶山的魂韵都醒了——茸毫在杯中舒展成碧绿的云朵,带着炒青的栗香与山野的清气。我忽然想起植物图鉴里的记载:茶树乃山茶科常绿木本,叶革质具锯齿,花白果圆。可眼前这盏茶汤里沉浮的,分明是父辈的劳作与半个世纪的风霜。
透过轻浮的水汽,我望见茶圃在秋风里翻涌。这些始终维持着灌木形态的植株,让我想起西湖龙井村那些恣意生长的老茶树。倘若故乡的茶也能挣脱人工修剪的束缚,是否也会长成《茶经》里说的“其树如瓜芦,叶如栀子”?但二哥的茶园终究是不同的——每片叶子都浸着北方的倔强,就像他们夫妻用五十年的晨昏,把南方的柔嫩驯化成了沂蒙的筋骨。
二嫂又续了遍水,茶色已转为温润的浅黄。她说今年春旱得厉害,夫妻俩成天守在茶园,多亏了山脚下庆明弟修的水库。我凝视杯底舒卷的叶芽,忽然懂得这沁人心脾的清香从何而来——那是将人生熬成茶汁的醇厚,是让平凡植物绽放奇迹的坚守。
夕阳西斜时,茶垄镀上了金箔。我辞别二哥二嫂走向山脚,回头望见草房顶的炊烟正与山雾交融。那些沉默的茶丛仍在风里摇曳,像大地长出的绿色手掌,静静托举着几代人的春秋。
二O二五年十月二十三日于通州

作者简介:李庆和,男,山东临沂人,五O后,在兰州从军,参加援老抗美,后转业青海油田工作,现退休定居北京。

编者简介:艾兰,本名王凤,曾用名蓝雪花,山东临沂人,1979年生于山东德州禹城。微信qq1184902102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