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 京 安 定 门 记 忆
池国芳
这安定门,说来也有些年纪了。它是在明朝永乐年间,随着北京城那番轰轰烈烈的大营建,一同立起来的。位置呢,就在京城北垣的东侧,与西边的德胜门是一对孪生的兄弟,共同镇守着皇都的“龙脊”。古人建城,讲究的是格局与气韵。这九门之内,各有各的职司,各有各的脾性。安定门,听其名,便知它的重任在肩——非为耀武,实为怀远,取的是“北方安定,天下太平”的深意。兵车出征,多走德胜,盼的是“得胜”还朝;而凯旋归来,或平日粮车辘辘,运的乃是安定民生之所需,便常从这安定门入。一门之命名,一代之祈愿,都沉沉地凝在那一砖一石里了。
那时的安定门内外,自有一番风光。出了城门,视野便豁然开朗,虽不比城内的市井繁华,却另有一种疏朗的野趣。不远便是地坛,那红墙黄瓦,在蓊郁的柏树林间隐现,是天子祭地之所在,肃穆而幽深。再远些,望得见北土城朦胧的坡影,元时旧都的遗痕,早已被岁月磨洗得温润了。若说天安门,那是皇城的脸面,是帝国的威仪所在,是“承天启运”的宏阔叙事;而安定门,则更像是这帝都的背脊,沉稳,坚忍,担负着日常的进来与出去,连接着都城与广漠的北方腹地。一者在国之心臟,金碧辉煌,接受万邦的朝贺;一者在城之肩背,默然屹立,守护着生活的细水长流。这一前一后,一显一隐,恰似一首史诗的起笔与收梢,共同构成了北京城完整而和谐的呼吸。
这样的城门,自然也会牵动文人的心绪。我总在故纸堆里寻觅它的影子,仿佛能听见历史的回响。清人的笔记里,有“安定门前迎晓月,驼铃阵阵破轻寒”的句子,想来那是一幅怎样动人的画卷:晨曦微露,一队队骆驼载着关外的物产,伴着悠扬的铃声,缓缓走进门洞,蹄声嘚嘚,唤醒沉睡的京城。又有诗人叹道,“重城孤峙势嵯峨,铁马冰河入梦多”。这诗句,便将安定门在北方风雪中的孤傲与坚韧,描摹得淋漓尽致了。它见证过太多的离别与重逢,期盼与等待,那城门楼上的风铃,日夜吟唱的,怕不只是一首边塞的苍凉曲,更是一阕人间烟火的婉转词。
然而,城墙与城门,在奔涌向前的时代洪流里,渐渐成了“阻碍”。我总不愿细想那个年份,一九六九年。为了给新的道路腾挪空间,为了那名为“现代化”的畅行无阻,这数百年的巍巍巨构,终究是塌下了肩膀。推土机的轰鸣,淹没了砖石坠地的闷响,也碾碎了一段看得见、摸得着的过往。据说拆除之时,也有许多老人围着看,默默不语,他们眼里看的,怕不只是砖瓦的崩落,更是自己一段段鲜活的人生记忆,随之一起被埋葬了。
如今,你若寻到安定门旧址,只见车流如织,立交桥盘桓交错,是一片典型的、繁忙而陌生的现代都市图景。旧时巍峨的城楼、厚重的瓮城、深深的箭门,皆已了无痕迹。唯一能指认那段历史的,只剩下桥畔路边,那一个孤零零的铜鼎。它蹲踞在那里,像一个被遗忘的句读,标记着一篇早已被翻过去的华章。阳光洒在冰凉的鼎身上,反射出刺眼的光,过往的行人匆匆,少有为之驻足的了。它记得么?记得那驼队的温热的鼻息,记得那守城兵士呵出的白雾,记得那车轮碾过青石路面的辘辘声?它沉默着,将所有记忆都吞入腹中,只留下一个光滑而空洞的外壳,任人猜想。
我常想,我们拆掉的,果真只是一座“妨碍交通”的旧门么?我们拆掉的,更是一段城市生长的年轮,是一种生活方式的地标,是一道能够安放乡愁的、实在的凭依。安定,安定,我们求得了今日四通八达的便利,是否也失落了某种内心的安定?那铜鼎的孤寂,或许正是我们自身文化记忆深处,那一处难以填补的空洞的写照。它提醒我们,在日新月异的变迁中,有些东西,一旦失去,便永难复原。
历史的尘埃,早已将往昔掩埋,
唯余这铜鼎,在路边独自伤怀。
且将这思绪,化作一曲《天净沙》,为那逝去的城门,聊作祭奠吧:
城楼驼影残霞,
墩台孤鼎鸣鸦。
旧地新桥飞架。
夕阳西下,
梦回安定门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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