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砖缝苔色里,藏着生命的倔强
王芹
校园青砖间的黄土缝里,不知何时钻出来一片青苔。起初我从未留意,许是今年雨水丰沛,某天路过时,才撞见那抹怯生生的绿——滑滑的、嫩嫩的,像谁偷偷铺在砖缝间的绿毯,又像给灰白的青砖镶了圈绿边。
后来竟上了心。每次经过,总要下意识弯下腰,目光在砖缝里寻那片绿。它们长得矮极了,脊背谦卑地贴着地面,远看几乎要与黄土融为一体。可只要有光漏下来,叶片上的细绒就会轻轻摇晃,像在小声絮语,又像藏着偷乐的笑意。我总忍不住想,是哪场雨捎来的孢子,让它们在这仅存些许黄土的缝隙里落了脚?没有充足的阳光,没有肥厚的土壤,只靠着偶尔的雨滴和墙角的潮湿,竟也扎了根,一点点铺开,活成了砖缝间独有的风景。
草木这般矮小,何劳人时时眷顾?可每次看它们,总想起街角卖苹果的阿姨。她总坐在那把褪色的旧椅子上,面前的竹篓里分着几类苹果,红的绿的,码得整整齐齐。她的手粗糙得像老树皮,指节肿大,脸上的皱纹里似乎都藏着风霜。上次大风天,我路过买苹果,忍不住想问她怎么不歇一歇,话到嘴边,却见她笑着递来一个苹果——那苹果边角有点磕碰,她却宝贝似的捧着,说“削了皮还能吃,别浪费”。称苹果时,她的手有点抖,却执意不肯降价,说“都是正经种出来的,得值这个价”。她低头系袋子的模样,认真得像在完成一件大事,仿佛每一个动作,都是在向生活郑重致敬。可生活待她,似乎并不算宽厚。
这世上,总有人像砖缝里的青苔,在不起眼的角落,活出了自己的韧劲。刷抖音时见过一个小伙子,大腿肿得像粗壮的树干,却对着镜头笑,说“还能走,就不算输”;想起张海迪,即便坐在轮椅上,骨折未愈时接受采访,眼里仍闪着光,反复叮嘱年轻人“多读书,读好书”;还有把板凳当腿的燕飞,明明行动不便,却总笑着说“能自己挣钱,就挺好”。他们的生命或许有残缺,像青苔缺了肥沃的土壤,却都在命运的低谷里,抱着一点卑微的执念往上长——不是对抗,是坚持,是在硬邦邦的现实里,硬生生长出对生活的热爱。
昨天一场秋雨来得急,哗啦啦砸在青砖上。我下课后撑着伞跑过去,蹲在墙角看那片青苔。雨水顺着砖面往下淌,汇成小水流往缝里灌,可它们没有蔫掉,依旧平铺着,叶片被洗得发亮,反倒比平时更显精神。风裹着雨丝吹过,它们轻轻晃了晃,却没弯下腰。那一刻竟有些服输——原来卑微从不是软弱,像这青苔,在泥泞里,在风雨里,依旧能保持一份干净的脱俗,不媚不妖,倒有几分荷花的雅致。
忽然就想起袁枚的《苔》:“苔花如米小,也学牡丹开。”是啊,即便青苔开不出花,可它在砖缝里倔强生长的模样,早已胜过了牡丹的华贵。雨歇风住时,我又去看它们。砖缝的积水里,叶片上沾着晶莹的水珠,像镶嵌了细碎的水晶,绿得透亮,白得耀眼。
那一刻忽然懂了,我爱的从不是那片青苔,而是藏在苔色里的生命力——即便生在尘埃里,也能自在生长,即便渺小如米,也敢活出自己的骄傲。
简介:王芹,大辛庄街道中学一级教师,爱好读书与写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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