代银铺与大金铺:一脉相承的故园记忆
文/周中金/退役军人、湖北省武穴市住建局退休人员
诵/云中鹤
我祖母胡望弟,是现武穴市石佛寺镇峨山村胡丛力大垸的姑娘。她娘家与如今武穴市大金镇舒家冲村的大金铺老街下街头,直线相距不过五里——这处依偎着大金河、背靠葫芦山,因河滨沃土丰饶被誉为“金银财宝之地”、更孕育了大金镇之名的地方,便是奶奶口中常念的“代银铺”,这般近的距离,也难怪她总把这名字挂在嘴边。小时候,我总听她念叨“代银铺”的旧事——或许是古驿道上马蹄踏碎晨雾的声响,或许是街坊间此起彼伏的叫卖,那时年纪小,未曾细究这三个字的由来,更不知“代银”二字里,藏着老一辈人最朴素的认知与地名流转的痕迹。
直到近来,我专程去往大金镇舒家冲村的大金铺老街,逐户探访,沿着尚存的街面细细端详。斑驳的墙垣还留着旧时铺台的痕迹,青石板缝隙里似还藏着当年的烟火气,身旁的大金河如玉带蜿蜒,对岸杉竹叠翠、白鹭翩跹,村左的天井湖山、村右的樊家垸(锣鼓山)遗址与前街的尺山遗址遥遥相望,自然景致与历史遗存交织间,虽未寻到记载中具体的店铺数量与铺面名称,但从残存的街衢格局里,仍能想见这座自隋唐起便立于世的要地,当年商铺连片、鳞次栉比的盛景,就像曾有人追忆的“跟正街一样热闹,满是摆摊卖货的”那般繁盛。一个念头愈发清晰:祖母口中的“代银铺”,并非源于某个前身,而是“大金铺”在舒家冲村这片土地上,经乡音与民间认知自然演化的俗称。
这处地名的流转,藏着广济方言的独特韵律与百姓对富足的直白向往。大金铺因大金河得名,坐落于舒家冲村的核心地带,明清时更是广济梅川到武穴三条古驿道的必经要冲,商旅云集间渐成繁华铺市,“大金铺”的名号由此而来。而在广济方言里,“大”的读音本就与“代”相近,当地人喊“大父”(伯伯)为“代父”,便是这般语音特色的鲜活例证。对奶奶那样的老人而言,金与银虽属稀罕物,见过的人不多,却是富足最鲜明的象征。眼见这舒家冲村里、水埠与驿道交汇的“黄金地段”商铺林立,民国时便有八十家商户、七百居民在此聚居,南来北往的商队络绎不绝,乡亲们便以更接地气的“银”替代了“金”,既贴合方言中“代”(大)的读音,又用“银”字直白道出此地“钱财充盈”的热闹景象。就这样,“大金铺”在一辈辈的口口相传中,化作了奶奶口中亲切的“代银铺”。
这份“代银”的称呼,藏着的不仅是方言的温度,更是对舒家冲村这片土地繁华最朴素的认可:大金河流域沃土丰饶,为商贸提供了扎实的物质根基;公元603年,禅宗四祖道信正是在舒家冲村修建幽居寺,提出“禅农并重,自食其力”的新思想,七百僧众在此修行,更将豆果、豆腐技艺传予百姓,用野生芥菜治病救人,被封为“大医禅师”,公元607年更在此收五祖弘忍为徒,让这里成了禅宗“禅农并重”学说的诞生地,香火鼎盛间让商贸沾了禅文化的厚重;到了20世纪20年代末,广济县第一个党支部在舒家冲村的大金铺诞生,1927年秋收起义的号角在此吹响,苏维埃首府的旗帜曾飘扬街头,261名烈士用生命为这片土地添了热血底色。这般占尽地利、兼具农商与文化的地方,辐射力早已超出一隅:周边十里八乡的百姓来此赶集,江西瑞昌、湖北咸宁、阳新等地的商人循着驿道赶来,作为湖北省养鸭业发源地,这里的技术与产品更远销四方,孕育出武穴板鸭这样的名品。
如今的舒家冲村,更以“千万工程”为抓手,清淤治污、绿化提升,成了省级人居环境整治示范村,还循着历史脉络发展“农业+红色研学”“农业+廉政教育”的新业态。也正因这不过五里的直线距离,祖母对“代银铺”的繁华才多了份真切的感知与自豪——娘家离这处“聚财旺地”这样近,仿佛抬脚就能踏入那满是烟火气的街巷。如今再站在老街之上,仿佛能看见奶奶记忆里的“代银铺”:水埠码头的船只摇曳,驿道上驮货的骡马穿梭,幽居寺的钟声漫过舒家冲村的山山水水,商铺里的算盘声与赣鄂两地商人的寒暄交织,还有那街巷里飘散的豆果香气与板鸭咸香。不管是载于方志、属于舒家冲村的“大金铺”,还是奶奶口中藏着富足向往的“代银铺”,于她而言,都是“热闹”与“金贵”的代名词。那份“娘家近邻繁华地”的优越感,藏在她每一次提及的语气里,时隔多年,依旧让我肃然起敬——这哪里是简单的地名变迁,分明是藏着方言韵律、百姓期盼、禅韵热血,更深植于舒家冲村土地的故园印记。
主播:云中鹤,男,1956年生,大连市人。1977年应征入伍,在海军部队历任排长、连长、军务参谋。团职军官转业至地方后,先后从事过政法、纪检监察、宣传等项工作。热爱体育运动和文学艺术,是大连市作家协会会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