圜 丘 行
池国芳
远远地,便望见了那一圈浑圆的汉白玉栏杆,在秋日明净的阳光下,泛着一种温润而又清冷的光泽。那便是圜丘了。朋友在我身边轻轻“呀”了一声,我们便不约而同地加快了步子。
踏上那名为“海墁”的宽阔广场,脚下是密密的白石,一直铺展到圜丘的基座下,平整得叫人不敢放肆行走。这圜丘,始建于大明嘉靖九年,算来已是近五百岁的年纪了。它静静地坐落在北京城的南隅,天坛的怀抱里。天坛,原是祭天的所在,而这圜丘,便是那祭天仪式最核心、最神圣的舞台。古人以为天圆地方,故将这祭坛砌成圆形;又因天属阳,便将这坛的台阶、栏杆、铺地石块,皆用阳数(奇数)之极“九”或其倍数来铺陈。这份心思,是何等的缜密,何等的虔敬!他们并非在建造一座冰冷的石筑,而是在大地上,为飘渺的苍穹,精心描摹一个可以降临人间的印记。
我们随着人流,缓缓登上坛去。坛分三层,层层叠叠,俱是汉白玉的栏板,望柱下探出一个个精致的螭首。我扶着那冰凉光滑的栏杆,一级一级地向上走,心也仿佛跟着一层一层地沉静下来。及至顶层,豁然开朗。坛面辽阔,中央嵌着一块圆形的石板,名曰“天心石”。四望出去,但见古柏苍苍,蓊蓊郁郁地环绕着,像一队队默然拱卫的甲士。那树冠是沉甸甸的墨绿色,衬得这洁白的石坛愈发圣洁。透过柏林的间隙,可以望见南面那座著名的皇穹宇,蓝色的琉璃瓦顶,在绿树与蓝天的映衬下,清亮得像一滴巨大的露珠。整个天坛,便以这圜丘为起点,向北延伸出那条漫长的“丹陛桥”,直通那巍峨的祈年殿,构成一条与天对话的轴线。站在这圜丘之上,我才真切地感受到,自己正站在这条轴线最神圣的端点上。
坛上游客摩肩接踵,人声是鼎沸的。许多人争相去踏那天心石,或站在上面奋力拍手,听那奇妙的回声。孩子们笑着,跑着,衣裙鲜亮的姑娘们摆出各种姿态,要将自己与这古老的建筑一同摄入方寸的相框里。这热闹是真实的,有烟火气的。然而,站在这空旷的坛心,仰面是无垠的、秋日特有的那种高而蓝的天空,俯首是脚下方方正正、承载着无数秘密的石块,周遭的喧嚷,不知怎的,竟像隔了一层琉璃似的,变得遥远而模糊起来。我的心境,便在这极度的热闹中,生出一种极度的宁静来。仿佛那数百年前,在此肃立,衣冠楚楚,屏息凝神,等待着与上天沟通的帝王与百官,他们的那份诚惶诚恐,那份孤寂与期盼,也有一丝,透过冰凉的石头,幽幽地传到了我的心底。
这便让我想起前人的题咏来。清高宗乾隆曾为皇穹宇题联:“酒一杯,致诚致敬;神三祝,时若时旸。”语句质朴,却道尽了那小心翼翼祈愿风调雨顺的心境。而明世宗嘉靖皇帝,这位笃信道教的君主,在更早的时候,或许也曾在此默诵过《道德经》中的句子:“旷兮其若谷,混兮其若浊。”站在这通明旷达的圜丘之上,面对浑沌初开般的苍穹,这种“旷”与“混”的感受,怕是再真切不过了。
我低头细细看那石面,历经数百年的风雨踩踏,许多地方已磨得光滑如镜,映得出人影,石缝间生着茸茸的、极坚韧的青苔,是那种老翠的颜色。我忽然想,这一块块石头,该听过多少遍庄严的雅乐,见过多少回缭绕的香烟,又承载过多少代人的祈愿与敬畏呢?古人没有高耸入云的望远镜,也没有呼啸而去的飞船,他们仅凭着对自然的观察与内心的感悟,竟能用石头垒砌出如此严整、如此和谐、如此充满象征意味的宇宙模型。他们的创造力与想象力,实在令人敬佩。那不是一种征服自然的蛮力,而是一种与自然对话的、诗意的智慧。他们将整个浩瀚的星空,都收纳于这三层石坛的方圆规矩之中了。
夕阳的余晖,给汉白玉的坛体镀上了一层温暖的金色。我们该离开了。走下坛阶时,我心中那份宁静渐渐化为一种激昂。这古老的圜丘,它不言语,却仿佛告诉了我许多。它告诉我,人,固然是渺小的,但那份向上探寻、向宇宙发问的精神,却是伟大的。
归途中心潮起伏,得此五言,聊寄所感:
白石叠天心,
苍茫对古今。
一圜通帝座,
千古寄人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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