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华热点 秋江映月处 归途见初心
—崔御风先生《五绝·归途》评析
石 斌
在古典诗词的长河中,"归途"始终是承载人生哲思的经典母题。南宋曾几以"归途似乌鹊"写尽漂泊者的栖居渴望,而退休干部崔御风笔下的《五绝·归途》,则以二十字的凝练篇幅,将岁月沉淀的人生感悟注入其中,在秋江月色的意象交织中,完成了对生命归途的深刻叩问。近年来,曾经拜读过崔御风先生不少的诗歌作品,像这样高水平的作品不在少数。他这位深耕建筑规划领域数十年后重拾诗笔的高产诗人,以建筑家的精准架构与文学家的细腻情思,在方寸之间构建起兼具哲理性与艺术性的诗意空间,彰显出他高超的题材驾驭能力。
一、立意突破:从具象归途到生命叩问的境界跃升
传统归途诗多聚焦于地理空间的"返乡之路",如曾几《归途》中"江干入马蹄"的具象描绘,更多地展现归与途,而崔御风的《五绝·归途》则实现了立意的根本突破——将物理意义上的归途升华为生命维度的精神求索,更多地展示人和事。这种突破并非空穴来风,作为中华诗词学会会员,崔御风在《秋水竹韵》等作品中早已展现出"以小见大"的立意功力,此次更是将这种特质推向极致。
诗作开篇即以"人生何处是?"的设问破空而来,瞬间将读者从具体的旅途场景拉入对生命本质的哲学思考。这一问直击人心,既是对"归途终点"的追问,更是对生命价值归属的深层探寻。退休后的人生阶段,恰是从职场奔波转向精神安顿的关键时期,诗人经历了身体上的折磨之后,才历练出以切身感悟抛出的这一问题,既蕴含着对过往生命旅迹的回望与反省,更饱含着对晚年精神归宿的思考与求索,让"归途"超越了简单的时空概念,成为贯穿一生的精神命题。
这种立意创新,打破了传统归途诗的题材局限。若说曾几的归途是"客亭烛下的乡关遥望",崔御风的归途则是"秋江月色中的心灵安顿"。诗人巧妙地将个人生命体验与人类共通的精神困惑相联结,使短短二十字的诗作获得了跨越个体体验、直抵普遍人性的艺术张力,彰显出"微尘见大千"的创作智慧。
二、架构精妙:起承转合中的意象递进与情感流动
五绝体裁虽短,却讲究"尺幅千里"的架构艺术,是比较难把握好的。崔御风深谙此道,在《五绝·归途》中以建筑家般的精准匠心,构建了文学家般的层层递进、浑然天成的诗意结构,其起承转合的运用堪称典范。我们透过每一句诗,便不难发现诗人独具匠心的艺术造诣。
诗作首句"人生何处是?"以设问开篇,构成全篇的"起"笔,既是情感的触发点,也是哲思的起点。这一问如石投静水,瞬间激起读者的情感共鸣与思考涟漪,为全诗奠定了深沉的基调。作为深耕规划领域数十年的老干部,诗人或许早已习惯在蓝图上精巧地构建空间秩序,这种思维特质自然渗透到诗歌创作谋篇布局中,使得首句的设问如同建筑的基石,稳稳撑起全篇的情感与思想重量。
次句"鸿去落秋英"承续首问,完成了从抽象到具象的转化,是为"承"笔。鸿雁南去象征时光流逝与过往消散,“鸿”或许还有对过往事业的隐喻;秋英飘落则暗喻生命进入成熟与沉淀阶段,两个经典意象的叠加,既呼应了退休后"人生过半"的生命情境,又以"鸿去"的动态与"秋英"的静态形成对比,在时空交错中含蓄作答——人生的归途或许就在时光流转的自然法则之中。这种意象选择应该是延续了崔御风在《寒露》一诗中"以自然意象载人文情思"的创作特色,于萧瑟中见深远。
第三句"野渡云浮暗"笔锋一转,将视角从天空拉至江面,构成"转"笔的精妙。野渡的荒僻、浮云的暗沉,既描绘出来路与归途路上可能遭遇的波折、迷茫与孤寂,也暗合人生晚年可能面临的身体衰老、精神困境。"暗"字堪称炼字佳作,既写浮云蔽日的实景,更写心境迷茫的虚景,实现了景与情的完美交融。从"秋英"的静态到"云浮"的动态,意象的转换带来了情感的起伏,让诗意在顿挫中更显深沉。
末句"寒江月照明"作为"合"笔,于沉郁中突现亮色,完成了情感与哲思的升华。寒江之上,明月破云而出,清冷却坚定的光辉照亮江面,既是对前文"暗"的回应,更是对首句设问的最终作答——人生的归途,终究是在迷茫中寻得精神的光明与安顿。这种以光明收束迷茫的结构处理,使全诗情感曲线形成"经过—困惑—沉吟—迷茫—顿悟"的完整闭环,架构严谨而又富于变化。
三、主题深邃:归途三重境中的生命觉醒
若将诗作拆解细品,可发现崔御风笔下的"归途"蕴含着三重递进的深刻内涵,层层深入地构建起作品的主题内核,展现出退休诗人独有的生命觉悟。较之于王国维《人间词话》的“三重境界”对于人生的理解,有着不同的体验和感悟。
第一重是"岁月归途",即对时光流逝的坦然接纳。"鸿去落秋英"的意象组合,精准捕捉了晚年生命的特质——如同鸿雁完成迁徙使命后的离去,如同花朵经历盛放后的凋零,却都在自然法则中呈现出从容之美。这种对岁月的认知,没有悲叹与感伤,更多的是历经沧桑后的平和。正如诗人在职业生涯中见证城市从荒芜到繁华的变迁,退休后也以同样的视角审视生命从蓬勃到沉静的转化,在时光的归途中体悟自然之道。
第二重是"心灵归途",即对精神迷茫的勇敢穿越。"野渡云浮暗"所描绘的迷茫景象,正是许多人在人生转折期可能遭遇的身体乃至精神困境。退休意味着脱离熟悉的社会角色与价值体系,如同置身荒僻野渡,前路不明。但诗人并未停留在迷茫之中,而是以"月照明"的意象昭示心灵的觉醒——真正的精神归途,不在于外在角色的延续,而在于内心光明的坚守。这种感悟,源于诗人退休后重拾诗笔的亲身经历,是从职场精英到诗意栖居者的心灵蜕变。
第三重是"价值归途",即对生命本质的最终叩问。"人生何处是?"的设问在"寒江月照明"中得到答案:生命的价值不在于奔波追逐的"何处",而在于当下安顿的"此时"。寒江的清冷象征着生命的本真,明月的光辉代表着精神的永恒,二者相映,揭示出"回归本真"的价值真谛。这种认知超越了个人体验,触及了人类共通的精神命题——无论历经多少风雨,生命的终极归途都是对本真的回归与坚守。惟清醒方可识途,惟坚守方能永恒。
三重归途相互交织,构成了作品主题的丰富层次。从岁月流转到心灵求索,再到价值回归,诗人以细腻的笔触完成了对生命归途的深度系统思考,使诗作既有个人情感的温度,又有哲学思考的深度。如此,将诗人与诗作融为一体,生命的温度与作品的深度,在读者心中荡起层层涟漪。
四、特质鲜明:凝练笔法中的艺术张力
作为极具自身特色的佳作,《五绝·归途》在艺术表达上展现出诸多鲜明特质,彰显了崔御风成熟的创作功力。其最突出的特质是"以少总多"的凝练之美。五绝体裁要求字字珠玑,诗人精准选用"鸿""秋英""野渡""寒江""月"等经典意象,每个意象都承载着丰富的文化内涵与情感重量。"鸿"既是候鸟,也是信使,暗含对过往的怀念;"月"既是光源,也是意象,象征精神的永恒。这种意象的高度凝练,使得二十字的诗作如同压缩的弹簧,蕴含着巨大的艺术张力。
情景交融的含蓄表达是另一重要特质。全诗无一字直抒胸臆,却处处渗透着情感与哲思。"云浮暗"既是眼前之景,也是心中之惑;"月照明"既是江中之景,也是悟后之明。这种表达延续了中国古典诗词"言有尽而意无穷"的美学追求,正如崔御风在《斑斓画卷》中"以景载情"的写法,将情感与哲思藏于景物之中,让读者在品味意象的过程中自行体悟,获得独特的阅读体验。这也是笔者在对崔御风先生作品的一次次拜读中获得的最直接的理解。
动静相济的意象组合更添作品韵味。"鸿去"的动态与"秋英"的静态形成对比,"云浮"的动态与"江月"的静态相互映衬,使得诗意在动静转换中更显灵动。这种手法的运用,让静态的画面产生了时间的流动感,也让抽象的哲思变得可感可知。野渡的静、浮云的动、寒江的静、月影的动,构成了一幅有声有色、有动有静的月夜归途图,使读者如临其境。
此外,冷暖交织的色调处理也极具特色。"秋英""寒江"带来清冷的基调,而"月照明"则注入温暖的亮色;"云浮暗"营造出沉郁氛围,"月照明"则带来希望之感。这种冷暖色调的对比与融合,既符合晚年生命的复杂体验,也使诗作的情感表达更显真实细腻,避免了单一化的情感宣泄。
读崔御风《五绝·归途》,如品一杯陈酿,初觉清冽,再品则醇厚,回味更有余甘。总而言之,诗人以退休后的生命感悟为底色,以建筑家的架构思维为骨架,以文学家的细腻情思为血肉,在二十字的篇幅中构建起一个意蕴丰富的诗意世界。从立意突破到架构精妙,从主题深邃到特质鲜明,从人生体悟到诗意表达,诗作处处彰显着作品优秀的艺术品格。
"寒江月照明"不仅是诗中的意象,更是诗人晚年精神状态的写照——历经岁月风雨,依然保持心灵的光明与澄澈。崔御风用这首诗告诉我们,生命的归途从来不是终点,而是对本真的回归、对精神的坚守。这样的作品,既延续了古典诗词的优秀传统,又注入了当代的生命体验,无愧于建筑领域优秀“文学家“佳作的水准,值得每一位读者细细品读与深思。
2025年10月20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