鸭舌帽的温度
文/于新医
酒瓶空了大半,我推开阳台门,一股凉风卷着夜的潮气扑过来,后颈猛地一缩。恍惚间,那触感竟和多年前那顶灰蓝色的鸭舌帽重合——硬挺的帽檐,磨得发软的棉布,还有藏在夹层里、被体温焐热的暖意。
那时候我十六岁,正读高二。班里的男生正对着镜子偷偷拔胡茬,篮球场上脱了外套比肌肉线条,谁都觉得戴帽子是“老土”的代名词。唯独我,每天雷打不动戴着那顶鸭舌帽。不是为了扮酷,是冬天骑车上学,风灌进领口能冻得人打哆嗦,这帽子护住耳朵和后颈,比围巾管用。
可这“另类”成了全班男生的乐子。尤其冬天晚自习,教室后排总有人瞅着我,眼神里藏着坏笑。往往是我正埋头算解析几何,后领突然一松,帽子“嗖”地被抽走,紧接着是一阵哄笑。抢帽子的人早蹿出教室,一群男生跟着起哄,闹哄哄地往楼下的厕所跑。
我总气得脸红,攥着笔追出去。可他们早有分工:一个举着帽子在前面跑,另一个故意撞我一下,剩下的围成圈起哄。那顶鸭舌帽在人手里传来传去,像面小旗帜。等我追到厕所门口,帽子早被揉得皱巴巴,却总能稳稳落回我手里——上面还带着好几个男生的体温,比我自己戴着还暖。
后来这成了惯例。每天晚自习第二节下课,只要我一摸帽子,后排就有人咳嗽;我刚站起身,准有谁喊“伙计!我要去厕所啦”,接着便是一阵桌椅碰撞的响动。他们抢帽子的手法越来越熟练,有时从窗户抛出去,有时藏进黑板槽,可无论怎么折腾,最后总会在我回座位前,让帽子乖乖回到桌角。
有一天,雪下得特别大,晚自习的风裹着雪沫子往教室里钻。我正缩着脖子记单词,帽子又被抽走了。这次他们没跑远,就在教室后排传着玩。突然“啪”一声,帽子掉在地上,被谁踩了个脚印。
我当时就急了,正要发作,班长老马突然吼了句“别闹了”,弯腰捡起帽子,拍掉雪迹,又往袖子上蹭了蹭。他平时最爱起哄,这会儿却把帽子往我手里一塞,闷闷地说:“戴好吧,别冻着。”
那天之后,他们抢帽子的次数少了。但我发现,每次我去厕所,总有两三个男生跟出来,故意走得慢吞吞。有次我回头,看见老马正对着两个往我这边瞟的外班男生瞪眼,嘴里嘟囔着“看啥看”。
放寒假前最后一节晚自习,我把帽子忘在了教室。第二天一早去取,发现帽子被叠得整整齐齐,放在我桌洞里。夹层里塞着张纸条,是班里最调皮的小子写的:“伙计,帽子挺暖和,明年接着戴啊。我们不抢了,怕给你抢坏了。”字迹歪歪扭扭,末尾画了个龇牙笑的小人。
后来我才知道,那段时间总有外班男生笑我“戴帽子装老成”,是他们在操场角落里跟人吵过好几次。那些抢帽子的闹剧,不过是想护着我,又不好意思直说。
夜风又起,我摸了摸后颈,好像还能感受到那顶鸭舌帽的温度。酒瓶底最后一点酒晃了晃,映出窗外的月亮。原来有些友谊从不用正经话说出口,就像那顶被抢来抢去的帽子,在推搡打闹里,早把最真的暖意,刻进了少年时光的回忆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