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兰 花
何少波
朋友近来迷上了兰花。他发来一张手机拍摄的照片——是株春兰,正开着花。叶片舒卷有神,花姿清逸,一股冷冽又带药味的暗香,仿佛也从屏幕里钻出来,逗引着我的鼻翼。我默然良久,竟忘了回复。
待到见面闲谈,才知他爱兰已经两年有余。如今这爱好更进了一层:他开始做起兰花的生意来。他的案头斋中,目前已聚了三百多盆。
我心中感动,却终究没有告诉他,我也曾是个“爱花”的人。可说来惭愧,我也曾养过许多花,品类也不算少;只是到后来,没有一盆,是真被我养活了的,照直说,它们,都被我养死了。
深究其因,大约有二。一是宠得太切。譬如浇水,想起来了便去浇,一日能浇上好几回。二是疏于照料。忙起来时,竟能把它们忘得一干二净。总之,总是我不曾顺着它们的性子去体贴它们、照料它们。起初,它们也是姹紫嫣红,生机盎然;后来,却渐渐失了精神,叶黄枝萎,终至枯寂。
最难受的,是我亲手将残株从盆中拔出的那一刻。那一刻,我的心既有恍若贾宝玉眼见园中姐妹风流云散时的怅惘,也有恍若贾宝玉亲耳听见林黛玉临终时说“宝玉,你好……”的悔恨和苦痛。
从那以后,我不再养花。只是偶尔还会去花市走走,看看别人养的花,真心实意地赞美几句。回来写几笔花草文章,自遣自娱。可每从书卷中抬头,望见窗台上那些空着的花盆,心里仍会浮起一层薄薄的凄凉。
佛家说“爱别离”,是人生八苦之一。而我与我的花,却不止于此。想当初我迎它们回家,何尝不是“爱”?何尝是为了“别离”?但最终令它们凋零的,不是天命,竟是我的痴与疏。我原是我所爱之物的刽子手。
今日与朋友谈着话,一瞬间,我心里忽然生出一种庆幸来。因为,我想起了我与朋友相处的方式。
我对朋友——那些爱我与我爱的人,天性总带着几分疏淡。我不轻易走进他们的日子,也不期待他们融入我的生活。可若他们需要我,或我念及能为他们做些什么,我必尽心竭力,不敢怠慢。说来也怪,这样的交往,反而让一些情谊从小学一路延续至今,未曾褪色。
“爱别离”,“爱别离”——有时,主动的别离,何尝不是一种更深情的体贴、更入微的护念?我望着朋友闪闪发亮的眼睛,又低头看了看手机中那株春兰,就没有再说话。
那天晚上,我拿出手机,屏幕上,那株春兰仍在;我回头望了望我窗台上那几只空花盆,一时间仿佛那些曾经的花朵仍在。我站在它们面前,一个人默默地流了好多的泪。
(首发2021年2月25日《河南通信报》4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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