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雨连绵》
文/程增庄
秋雨连绵,
像是天上的水务人员忘了关银河的闸,
把多半年存下的水都倒下来,
倒在农家还没来得及收割的田里。
稻杆倾覆,
玉粱欹仆,
不是鞠躬,
不是谦虚,
是被雨水沤弯了腰,
像某些老人的背,
在无奈地接近泥土。
他蹲在田埂上,
烟斗里的火被细雨浇灭,
却依然含在嘴里,
呆呆地望着这片泡在水里的地,
像望着自己泡在水里的命根子,
多半年的辛苦,
或要付之东流,
从指缝里漏掉的
不只是雨水,
还有日子。
谷仓里还是半饥,
奈何田里无收粒。
憋了半年的小麦种子,
翻滚焦急,
下土等待何时?
这撒的可是第二春呀!
他的眉被雨线缝住了,
他沉默不语,
在灰云低垂与滴嗒的雨声中做着深呼吸,
一起一伏,
叹息不止。
远处的山隐在雨幕里,
像老天爷把脸转过去,
不看这人间——
地里的庄稼还没来得及收割,
该播的种子还没来得及埋下。
雨还在下,
已断断续续三十多天了,
下得人心里长霉,
下得人眼里长草,
下得人连哭都哭不出声,
只能让雨水替自己流,
从屋檐,
从眼角,
从一年到另一年。
谁说秋雨是诗?
那是农民的命,
一滴一滴,
砸在空空的粮仓上,
砸在空空的手心里,
砸在再也直不起来的
腰杆上。
深更半夜,
他悠悠伏枕,
思想着明日浓云可能被风剪断,
露出一块儿蓝,
像新浆洗了的围裙晾在屋前。
他时而起来,
走到窗前看看雨势,
听听雨点的落声,
淅沥淅沥,
愿这最响的一阵儿成为结束的更鼓!
(2025-10-19日于西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