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华热点 第四章 全村送行宴
天才蒙蒙亮,林家沟就醒了。
不是寻常的苏醒,而是一种带着节日般躁动的苏醒。
林老栓背着手在村里走了一圈,挨家挨户门口停一停,嗓门洪亮:
“都听着!后晌都去大山家!咱林家沟飞出金凤凰,得有个响动!”
“他家锅灶不够,婆娘们都带上自家的碗筷盆灶!”
“爷们儿把家里桌椅板凳都搬过去!有力气的,晌午就去搭棚子!”
他的声音像投入静湖的石子,激起一圈圈涟漪。家家户户的门“吱呀呀”打开,人们探出头来,脸上都带着与有荣焉的光彩。
不到晌午,林大山家那不大的院子里就挤满了人。男人们吆喝着,用粗麻绳和旧帆布搭起一个简陋却结实的棚子;女人们围成几堆,有的在临时垒起的灶台边忙碌,有的在井边哗啦啦地洗菜。孩子们在人群里钻来钻去,追逐打闹,空气中弥漫着一种热腾腾的、混杂着泥土、炊烟和期待的气息。
李秀英被几个妯娌围着,手脚都不知道该往哪里放。
“秀英啊,你可算熬出头了!”快嘴的二婶一边利落地刮着鱼鳞,一边说。
三奶奶拉着她的手,浑浊的眼睛里闪着光:“咱这山沟沟,多少年没出过这等人物了!知远这孩子,给祖宗争光了!”
李秀英只是笑,一遍遍地重复:“都是大家伙儿抬爱……都是抬爱……”
她看着院子里那头被捆着蹄子、嗷嗷直叫的半大猪,心里一阵抽紧。这是家里留着过年的一半指望,如今也杀了。可当她看到林大山挺得笔直的脊背,看到乡亲们脸上真诚(或许不全然真诚)的笑容,那点不舍便化作了决然。
林大山今天换上了一件半新的中山装,扣子扣得一丝不苟。他站在院子中央,指挥着:
“桌子往这边挪挪!”
“栓子,酒再去搬两坛!算我的!”
他脸上泛着红光,声音比平日高了八度。这热闹,这忙碌,这喧嚣,都让他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满足。那压在肩头的债务,那按了手印的贷款合同,在此刻似乎都轻了许多。
日头偏西,宴席开始了。
院子里、棚子下,甚至门口空地上,都摆开了桌子。长条凳不够,许多汉子就蹲着,或者搬块石头垫在下面。碗筷叮当,人声鼎沸。大盆的猪肉炖粉条、整只的鸡、金黄的炒鸡蛋、油汪汪的烧豆腐……一道道硬菜端上来,冒着诱人的热气。
林老栓作为主事人,端着一碗酒站起来,清了清嗓子。嘈杂声渐渐平息,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过来。
“老少爷们儿!静一静!”他声如洪钟,“今天,为啥聚在这儿?为咱林家沟的好后生,林知远!他考上了上海的大学,给咱村挣了脸!这是咱全村的光荣!”
人群爆发出热烈的叫好声。
“大山不容易!秀英不容易!供出个大学生,是祖上积德,也是咱全村人的指望!”他转向林大山夫妇,“大山,秀英,你们养了个好儿子!”
林大山激动得嘴唇哆嗦,端起酒碗,一饮而尽。辛辣的液体灼烧着他的喉咙,也点燃了他的胸膛。
接下来,是流水般的敬酒。
长辈们拍着林知远的肩膀,说着“前程似锦”“光宗耀祖”的吉利话;平辈的年轻人眼神里带着羡慕,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疏离;孩子们仰着头,看着这个即将去往遥远大城市的“秀才哥哥”,目光纯真而崇拜。
林知远被父亲拉着,一桌一桌地敬酒。他不太会说话,只是机械地重复着“谢谢叔”“谢谢伯”,脸上挂着僵硬的笑容。碗里的酒他喝得很少, mostly just wetting his lips,但那混杂着烟草、汗水和食物气味的空气,以及那些落在他身上沉甸甸的目光,让他感到一阵阵眩晕。
他听见有人低声议论:
“这一去,就是城里人了……”
“以后当大官,可别忘了咱穷乡亲啊!”
“听说大学毕业,一个月能挣好几千呢!他爹妈可算享福了……”
这些话像无数条细密的丝线,缠绕着他,将他捆缚在一张巨大的、名为“期望”的网里。他偷偷看了一眼父亲。林大山正仰头喝着不知谁敬来的酒,脖颈上青筋暴起,那平日里总是带着愁苦和疲惫的脸上,此刻只有亢奋和荣光。
“爹,少喝点。”林知远低声劝道。
林大山一挥手,声音响亮:“没事!爹今天高兴!”
那声音里带着一种扬眉吐气的宣泄。林知远知道,父亲喝下的不只是酒,更是这些年憋在心里的那口气。
夜幕降临,人们酒足饭饱,陆续散去。女人们帮着收拾残局,男人们醉醺醺地互相搀扶着回家。院子里杯盘狼藉,只剩下满地的骨头、瓜子皮和空酒瓶,在月光下显得格外凌乱。
喧嚣像潮水般退去,留下巨大的寂静。
林大山送走最后一位客人,脸上的红光迅速褪去,脚步有些踉跄。他扶着门框,望着空荡荡的院子,猛地弯下腰,剧烈地呕吐起来。
李秀英赶紧上前扶住他,轻轻拍着他的背。
林大山吐完了,直起腰,用袖子擦了擦嘴。他看着黑暗中那些残羹冷炙,突然没头没脑地说:
“秀英,咱……没有退路了。”
李秀英的手顿住了。
月光照在林大山的脸上,那上面没有了宴席上的意气风发,只剩下深深的疲惫和一种破釜沉舟的决绝。
“全村人都看着呢,”他声音沙哑,“这债,得还。这脸,不能丢。”
林知远站在屋门口,听着父母这简短的对话,看着院子里那片狂欢后的狼藉。他感觉胸口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闷得发慌。
那一碗碗敬来的酒,那一句句吉利话,此刻都化作了无形的山,沉甸甸地压在了他年轻的肩膀上。
他抬头望向夜空,繁星点点,遥远而冷漠。
上海的星空,也会是这样吗?他不知道。他只知道,从这一刻起,他走的每一步,都不仅仅是为了自己了。
风一吹,棚子上的一块旧帆布“哗啦”作响,像是在为这场盛大的送别,奏响最后的尾音。


【作者简介】胡成智,甘肃会宁县刘寨人。中国作协会员,北京汉墨书画院高级院士。自二十世纪八十年代开始文学创作,现任都市头条编辑,认证作家。曾就读于北京鲁迅文学院大专预科班,并参加作家进修班深造。七律《咏寒门志士·三首》荣获第五届“汉墨风雅兰亭杯”全国诗词文化大赛榜眼奖。同时有二十多篇诗词获专家评审金奖。其创作的军人题材诗词《郭养峰素怀》荣获全国第一届“战歌嘹亮-军魂永驻文学奖”一等奖;代表作《盲途疾行》荣获全国第十五届“墨海云帆杯文学奖”一等奖;中篇小说《金兰走西》荣获全国“春笋杯”文学奖。
目前,已发表作品一万余篇,包括《青山不碍白云飞》《故园赋》等诗词,以及《山狐泪》《独魂记》《麦田里的沉默》等近二百部长篇小说,多刊于都市头条及全国各大报刊平台。
自八十年代后期,又长期致力于周易八卦的预测应用,并深入钻研地理风水的理论与实践。近三十年来,撰有《山地风水辨疏》《平洋要旨》《六十透地龙分金秘旨》等六部地理专著,均收录于《胡成智文集【地理篇】》。该文集属内部资料,未完全公开,部分地理著述正逐步于网络平台发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