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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幡荡荡与漫漫白雪

作者:任中恒
他叫柏合,13岁那年,与镇里的女生白荷同年考入县重点初中,还恰巧分在同一个学习小组。俩人爱好出奇地合拍,都痴迷美术;既是朝夕相处的伙伴,也是学习上竞争的对手。三年来,全年组排名的头把交椅,始终在他俩之间轮流坐。美术老师瞧着这对天资过人的孩子,笑着喊他们“和合二仙”,这名号也跟着传开,成了全年级都要追赶的“学霸二仙”。
中考前一日,命运的惊雷突然砸在柏合头上:父亲出了车祸,肇事者逃得无影无踪。他攥着家里那叠浸透父母汗水的积蓄,没敢多犹豫,在人生的十字路口拐了弯,没能走进中考考场,反倒搀着重伤的父亲,前往叔叔所在的天津医院。母亲高度近视,连灶台的火苗都看不太清,这个家的重量,就压在了他还没长硬的肩膀上。
消息传到学校时,大家正围着课桌核对中考答卷,白荷回头望了望那把空着的椅子,椅面上还留着他没来得及收的美术草稿废纸,心里像被什么东西揪着,微微发疼。她没等老师通知,主动把柏合为救父弃考的事告诉了同学们,话音刚落,班里就静了,接着有人掏出零花钱,有人跑回家找父母商量,不过半天,全班、甚至全年组的同学,凑出了一万元善款。那叠带着体温的钱,像一束微光,刺破了柏合最灰暗的日子。
半月后,父亲终于转危为安。同病房里,住进了一位在天津郊区开木器厂的远房表亲,柏合的命运,也跟着悄悄改了方向。“来我厂里吧,”表姑父看着他眼底的红血丝,语气朴实,“你爹好了,就在厂里食堂做面案,饿不着;你年纪小,学门木工雕刻的手艺,以后能立足。”这句话,没有华丽的许诺,却成了柏合一家在异乡重建生活的第一步。
这一学,就是八年。刻刀磨了一把又一把,木屑落了一层又一层,柏合的手从生涩到娴熟,终于能让木头在他手下“活”过来。他根雕里的人物有神态,摆件上的纹路有灵气。当他的大型根雕《八仙渡海》以四十万元成交时,柏合第一个念头,不是赚钱的喜悦,而是想把记忆里最珍贵的人,永远刻下来。白荷当年的善解人意,递过的半块橡皮,考前说的“加油”,还有笑起来时眼角的弧度,早刻在了他心里。这次,他选了质地细腻的椴木,想让“和合二仙”真真切切地立起来,六十多个夜班,每一刀都藏着说不出口的感谢,每一痕都凝着沉淀了八年的惦念。
可命运的坎坷,没打算就此停步。一场大火,把表姑父的木器厂烧得只剩断壁残垣,也带走了那位待他如子的善良长辈。整理遗物时,柏合才知道,表姑父生前留了遗嘱,把木器厂留给了他。可继承的不只是厂房和手艺,还有厂里欠下的千万债务——权利连着责任,他一夜之间,从崭露头角的雕刻师,变成了背负巨债的“债务人”。
他站在废墟前,看着烧黑的木料、扭曲的机器,第一次懂了什么叫万念俱灰。可就在他想低头的瞬间,回头看见了父母站在不远处,母亲攥着父亲的胳膊,眼神里满是担忧,却没说一句抱怨;工友们也来了,有人拍他的肩膀:“柏合,我们跟着你干,总能扛过去。”还有那尊刚雕好的“和合二仙”,被他提前移到了仓库,女仙的眉眼依旧恬静,像在无声地鼓励他。柏合深吸一口气,攥紧了拳头——他不能倒,得做这片废墟里,最先站起来的支柱。
为了尽快凑钱还债,他咬了咬牙,把“和合二仙”以半价卖给了一位收藏家。看着承载着全部青春记忆的作品被搬走,柏合站在门口,直到货车的影子消失在路口,才转身回到废墟里,拿起了没烧坏的刻刀。
此时,他的同学白荷,早已从天津大学毕业,成了一名美术老师。命运总爱藏着惊喜,一次她去刘教授家请教问题,在书房的书架旁,突然看见了那尊木雕“和合二仙”。女仙眉间那颗小小的红痣,手腕上刻着的缠枝纹镯子,和她十三岁时戴过的那只一模一样。那一刻,时光像被按下了倒流键,她仿佛又看见了教室后排那个专注画画的少年,阳光落在他的侧脸上,笔尖在画纸上勾勒出线条。不用问,她敢肯定,这是柏合的作品。
她急忙向刘教授要了雕刻家的地址,匆匆赶了过去。可眼前的景象,让她愣住了:没有想象中的木器厂,只有一片清理到一半的废墟,柏合穿着沾了灰的工装,脸上还带着未擦净的炭灰,正领着工人们搬运断木。夕阳的光洒下来,给他的身影镀上了一层温暖的金边,明明处境艰难,他的眼神里,却没有丝毫退缩。白荷没有上前寒暄,转身就往学校跑——她不是要怜悯他,而是知道,两颗曾经并肩的星宿,在各自的轨道上跑了这么多年,终于要交汇了,就像“和合二仙”那样,该一起扛过去。
她联系了美术系的教授,争取到了免费的雕刻原料;动员校友,介绍了几个群雕设计项目;又联络了美术馆和雕塑展馆,为柏合争取到了作品展出的机会。她忙前忙后,没跟柏合说太多客套话,只在递给他原料清单时,笑着说:“当年你没考完中考,这次,咱们一起把‘和合二仙’,重新雕好。”
有了多方扶持,工厂慢慢从废墟里“长”了出来。柏合也像被注入了新的力量,把传统木雕的技法,和现代艺术的审美揉在一起,刻刀下的作品,多了几分破茧成蝶的韧劲,每一件都在诉说着他的经历,也藏着两个人的默契。
两年后,省级艺术展厅里,一尊崭新的“和合二仙”含笑伫立。男仙手持刻刀,女仙捧着画笔,眉眼间满是温柔,又藏着并肩前行的坚定。雕像前的介绍牌上,写着这样一段话:“和合之道,不在塑像,而在同心。就像两条溪流,各自穿越千山万壑,历经风雨,终将在某个转弯处汇合,从此再也分不清彼此的水滴,共赴远方。”
展厅里的人聚人散,有人对着雕像拍照,有人轻声讨论着背后的故事。而柏合和白荷,站在人群外,看着那尊“和合二仙”,眼里满是笑意。此刻,“和合”早已不只是一座雕像的名字,更成了每个人心里,和谐、友情、爱情,最温暖的信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