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青铜雾隐
民国十二年，霜降。
苦水河在黎明前的黑暗里翻滚着浊黄的波涛，像是大地一道永远无法愈合的伤口。河面上升腾的雾气不是寻常的乳白色，而是带着些许青铜锈迹般的青灰，将整条河道笼罩得严严实实。这雾浓得化不开，仿佛是从河底深处泛起的千年叹息，把岸边的芦苇压得弯下了腰，把老柳树的枝条都染上了沉甸甸的水珠。
河畔的青铜镇还在沉睡，只有几盏守夜的气死风灯在雾中若隐若现，像是迷途的萤火。镇口的苦水码头，几条破旧的乌篷船随着波浪轻轻摇晃，缆绳发出吱吱呀呀的声响，像是在诉说着什么不为人知的秘密。
明心推开塾馆那扇吱呀作响的木门时，一股带着河腥气的冷风扑面而来。他紧了紧身上的青布长衫，这衣裳已经洗得发白，袖口处磨出了细密的毛边，但他穿得一丝不苟，仿佛这是他与这个浑浊世界之间最后的一道屏障。
他的脚步很轻，像是怕惊扰了这片土地沉睡的记忆。青石板路上湿漉漉的，映不出人影，只能听见自己的布鞋踩在水洼里发出的细微声响。这条路他走了千百回，闭着眼都能数清每一块石板的纹路。可今日，这路似乎有些不同。
河滩上的卵石被岁月和河水打磨得圆滑，在雾气中泛着幽暗的光。他俯身拾起一块，入手冰凉，上面布满了细密的纹路，像是记载着某个不为人知的故事。就在这时，他的目光被芦苇丛中一抹异样的颜色吸引——那不是石头的青灰，也不是河水的浊黄，而是一种历经沧桑的暗褐色。
那是一卷被河水浸泡得变了形的书册。
明心小心翼翼地拨开芦苇，将那卷书册捧在手中。书页已经黏连在一起，封皮早已不知去向，只有内页还顽强地保留着一些字迹。他用指尖轻轻拂去上面的泥沙，就着渐亮的天光，辨认着那些模糊的墨迹。
"心本是道，道本是心......"
"心外无道，道外无心......"
这些字句像是沉睡千年的种子，突然在他心田里苏醒。他的手指微微颤抖，继续往下翻看。就在这时，几片夹在书页中的纸片飘落下来，落在他的布鞋旁。
那不是经书的用纸，而是更细腻的洋纸，上面用娟秀中带着决绝的笔触写满了字。最让他心惊的是，那墨迹是暗褐色的——那是血，干涸的血。
"身陷囹圄，心在彼岸......他们说苦水河渡不过去，我不信。阿娘，渡河者，非渡水也，渡心也。只是这心，该如何渡？"
字迹在这里突然变得狂乱，像是书写者在极度的痛苦中挣扎：
"姚家......债......孽......今夜就要把我送过去了，说是冲喜，实则是......"
后面的字被河水泡得模糊不清，只有最后几个字还依稀可辨：
"若得自由身，必渡苦水河！"
明心的手心沁出了细密的汗珠。这血书像是一把钥匙，突然打开了他平静心湖下的暗流。他抬头望向对岸，浓雾依旧，但那后面似乎藏着什么在呼唤他。
就在这时，一阵尖锐的唢呐声划破浓雾，从对岸的姚家庄园传来。那声音喜庆中透着说不出的诡异，像是用红绸包裹着的利刃。紧接着，锣鼓声、鞭炮声相继响起，中间还夹杂着若有若无的哭泣声。
"是姚家在办喜事。"明心喃喃自语，"听说今日姚家二少爷要娶亲冲喜......"
他突然顿住了，手中的血书突然变得滚烫。姚家二少爷姚景行自幼体弱，年前更是一病不起，卧床半年有余。镇上都在传言，姚家这是要找个姑娘来"冲喜"。
浓雾中，对岸的喧闹声越来越响，像是在上演一出荒诞的戏剧。明心站在原地，手中的经卷和血书仿佛有了千斤重。他忽然觉得，这条他看了二十几年的苦水河，今天变得格外陌生。河水的苦涩气息似乎更浓了，浓得让人喘不过气。
雾，更重了。对岸的喧闹声时断时续，像是被什么无形的东西掐住了喉咙。明心缓缓收起经卷和血书，贴身藏好。转身欲回时，他忽然看见河滩上有一串新鲜的脚印，一直延伸到河水里，又在岸边消失不见。
这脚印不大，像是女子的......
他蹲下身，仔细端详。脚印在河岸边最潮湿的泥沙上留下清晰的痕迹，前深后浅，步伐凌乱，像是在奔跑，又像是在徘徊。最让他心惊的是，在最后一个脚印旁，泥沙中半掩着一朵已经凋零的白色野花，花瓣上还带着露水，显然是不久前才被遗落在这里。
明心的心跳突然加快。他站起身，极目向河对岸望去，可是浓雾像一堵墙，把一切都隔绝在另一个世界。只有那若隐若现的唢呐声，还在执拗地提醒着他，对岸正在发生着什么。
他突然想起昨夜做的那个梦：一个白衣女子站在苦水河边，回头对他凄然一笑，然后纵身跃入浊黄的波涛。醒来时，他只当是寻常梦境，此刻却觉得那个女子的面容渐渐清晰起来......
河风突然变得急促，卷起地上的枯叶，打着旋儿往对岸飞去。明心握紧了手中的经卷，青布长衫在风中猎猎作响。他忽然明白，这个霜降的清晨，注定将成为改变一切的开始。
苦水河依旧在脚下奔流，带着千年不变的苦涩。但对岸的雾里，似乎有什么东西正在破碎，又有什么东西正在重生。
【作者简介】胡成智，甘肃会宁县刘寨人。中国作协会员，北京汉墨书画院高级院士。自二十世纪八十年代开始文学创作，现任都市头条编辑，认证作家。曾就读于北京鲁迅文学院大专预科班，并参加作家进修班深造。七律《咏寒门志士·三首》荣获第五届“汉墨风雅兰亭杯”全国诗词文化大赛榜眼奖。同时有二十多篇诗词获专家评审金奖。其创作的军人题材诗词《郭养峰素怀》荣获全国第一届“战歌嘹亮-军魂永驻文学奖”一等奖；代表作《盲途疾行》荣获全国第十五届“墨海云帆杯文学奖”一等奖；中篇小说《金兰走西》荣获全国“春笋杯”文学奖。
目前，已发表作品一万余篇，包括《青山不碍白云飞》《故园赋》等诗词，以及《山狐泪》《独魂记》《麦田里的沉默》等近二百部长篇小说，多刊于都市头条及全国各大报刊平台。
自八十年代后期，又长期致力于周易八卦的预测应用，并深入钻研地理风水的理论与实践。近三十年来，撰有《山地风水辨疏》《平洋要旨》《六十透地龙分金秘旨》等六部地理专著，均收录于《胡成智文集【地理篇】》。该文集属内部资料，未完全公开，部分地理著述正逐步于网络平台发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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