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别调”别情别样景
张智辉
济南的秋天确如诗境。秋雨连绵,可胜江南。这雨不似春雨催花,也不似夏雨狂放,只慢悠悠地落,把秋的调子拉得悱恻而绵长。
张潮在《幽梦影》里写到:“春者天之本怀,秋者天之别调。” 春天是万物奔涌的生机,是自然本该有的热闹;而秋,是繁华落尽后的沉静,是天地间另一种耐品的韵味。只是这“别调”,落在不同人心里,便生发出千般 “别情”,映出万般 “别样景”。

秋的“别调”,最易勾连人心底的褶皱。说起秋日怀思,李清照的词便如这泉城秋雨,一滴滴落在时光里,穿透千年。南渡之前,她是 “赌书泼茶” 的闺中秀士,秋在她笔下或许还有 “常记溪亭日暮” 的闲逸;可当国破、家亡、夫死的劫难接踵而至,秋便成了她心头最沉的底色。“红藕香残玉簟秋”,开篇一个 “秋” 字,不是简单的时节标注, 荷花谢了,残留的暗香里藏着逝去的美好;竹席凉了,肌肤的触感里渗着孤寂的寒意。她 “轻解罗裳,独上兰舟”,偌大的湖面,只有一叶扁舟载着满心愁绪,秋水共长天,却连雁字回时,都捎不来半句归讯。这秋景,是她孤寂心境的镜影,连风都带着凉薄的愁。
到了《醉花阴》,秋意更浓,愁绪也更稠。“薄雾浓云愁永昼”,从清晨到日暮,云雾不散,愁绪也不散。待到黄昏,“帘卷西风,人比黄花瘦”, 西风是秋的信使,吹得菊瓣蜷缩;黄花是秋的魂魄,瘦得伶仃。她以花自比,不是叹花瘦,是叹思念熬人,把对赵明诚的牵挂,都融进了这秋日的萧瑟里。最是《声声慢》里那句 “梧桐更兼细雨,到黄昏、点点滴滴”,把秋的凄凉写到了极致:黄昏是一天中最暗的时刻,梧桐是秋里最愁的树,细雨点点滴滴,不是落在叶上,是敲在心上。国破家亡的痛楚,孀居独处的凄苦,都随着这雨声,织成一张密不透风的网,让她在 “怎一个愁字了得” 的喟叹里,把秋的 “别调” 唱成了悲戚的挽歌。还有《忆秦娥》里的 “西风催衬梧桐落。梧桐落,又还秋色,又还寂寞”,叠用的 “梧桐落”,像极了秋雨的连绵,落一次,秋色深一分,心思也重一分。
人生的心境,从不是一成不变的墨色。南渡后期,战乱稍歇,李清照闲居江南,没有了朝堂的应酬,也少了颠沛的忧惧,沉郁的心底竟透出几分难得的平静。这时她笔下的秋,便换了模样:“枕上诗书闲处好,门前风景雨来佳。” 还是那连绵的秋雨,还是那秋日的天,可此刻她不必再 “寻寻觅觅,冷冷清清”,只需枕着一卷诗书,听雨滴落在阶前,看雨雾笼着庭中草木。秋雨不再是凄凉的引子,反倒成了闲逸的点缀, 雨打芭蕉,是天然的琴音;叶上凝露,是澄澈的心事。她终于能静下来,与秋好好相处:看秋阳透过云隙,洒在书页上;看秋风卷起落叶,铺成满地金黄。
秋的 “别调” 未变,变的是她的心 , 从悲秋到赏秋,眼前的景,也从愁绪满纸成了岁月静好。

若说李清照的秋,是个人心境的折射,那辛弃疾的秋,便是英雄壮志的注脚。同样是南宋,同样历经离乱,辛弃疾的秋里,没有太多儿女情长的哀怨,更多的是 “楚天千里清秋,水随天去秋无际” 的豪迈。他站在建康赏心亭上,看秋日长空万里,江水奔涌,秋的萧瑟在他眼里,不是生命的凋零,而是 “青山遮不住,毕竟东流去” 的壮阔。即便写 “却道天凉好个秋”,看似是历经沧桑后的闲淡,可藏在背后的,是 “把吴钩看了,栏杆拍遍” 的壮志未酬。他的秋,是 “稻花香里说丰年,听取蛙声一片” 的期许, 纵使眼前是 “落日楼头,断鸿声里”,他也能透过这秋的云翳,看到稻浪翻滚的丰收,看到山河收复的希望。
这便是他的 “别情”——不悲秋,只惜时;不伤怀,只壮志。秋景在辛弃疾笔下,便成了英雄的底色,沉雄而有力,把秋的 “别调” 唱成了激昂的战歌。

到了元代的张养浩,秋又多了几分家国忧思的厚重。“可怜秋,一帘疏雨暗西楼,黄花零落重阳后,减尽风流。” “濯足常思万里流,几年尘迹意悠悠。闲云一片不成雨,黄叶满城都是秋”。他曾 “致君尧舜上,再使风俗淳”,却在看透官场后急流勇退,可即便身处林泉,看秋日的萧瑟,他看到的不是个人的失意,而是历史的轮回,是为官者的担当。秋日的风,吹过他隐居的山林,也吹过他牵挂的百姓;秋日的月,照亮他案头的书卷,也照亮他心头的清明。于是,他的秋景,便带着几分冷峻的清醒,几分深沉的暖意 —— 透过秋的肃杀,看到的是百姓的烟火,是人间的光明,把秋的 “别调” 唱成了悲悯的箴言。
泉城的雨还在下,市区已然是“流水披道”。这秋的 “别调”,依旧在天地间流淌,不疾不徐。它落在李清照的笔下,是愁绪与闲逸的交织;落在辛弃疾的词里,是壮志与豁达的共生;落在张养浩的曲中,是忧思与悲悯的融合。
原来,秋从不是单一的萧瑟,它的 “别调”,本就是为了承接不同的 “别情”, 悲时,它是愁绪的载体;喜时,它是闲逸的陪衬;壮时,它是壮志的底色;忧时,它是悲悯的注脚。
而每一种 “别情”,又都能映出独属于自己的 “别样景”。就像这泉城的秋,有人见了残荷听雨的凄凉,有人见了雨打梧桐的诗意,有人见了秋阳穿云的温暖。境由心生,景随情动,这大概就是秋最动人的地方 ,它不似春的热闹,却能容得下世间所有的心事,让每一个走过秋天的人,都能在这 “别调” 里,找到自己的那片景,那份情。(图片均由作者提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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