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雪地遗簪
腊月十五,苏州落了今冬第一场大雪。耦园的亭台楼阁覆上厚厚白绒,池面结了薄冰,枯荷残梗挑着雪沫,宛如一幅褪了色的宋人小品。
沈寒蝉晨起推窗,寒气扑面。丫鬟捧着鎏金手炉进来,说门外有个跑腿的送来一封信,指明要她亲启。信封装在普通牛皮纸里,没有落款,字迹是刻意扭曲的工楷。
“明日辰时三刻,虎丘剑池,携断簪一观。关乎顾君性命,切莫声张。”
字条被她按在剧烈起伏的胸口。顾西洲的名字像枚烧红的针,刺破这些日子强装的平静。她将字条凑近炭盆,火舌舔舐边缘,焦糊味弥漫开来。是陷阱?还是他真的已到生死边缘?那枚被搜走的玉蝉,难道不是终点?
一夜无眠。天未亮,她穿上那件藏有机密的夹袄,外罩素色锦缎斗篷,将断簪用软布包好塞进袖袋。福伯欲跟,她摇头:“人多眼杂,我独自去。”
虎丘山门初开,积雪的石阶鲜有足迹。剑池在千人石北侧,一泓碧水在雪光映衬下幽深如墨。辰时未到,万籁俱寂,只有雪压竹枝的簌簌声。
她立在池边廊下,警惕环顾。忽然,身后传来枯枝断裂的轻响。猛回头,只见一个戴着破旧毡帽的樵夫打扮的人,扛着柴捆,步履蹒跚地靠近。在距她五步远处,樵夫脚下一滑,柴捆散落,人也扑倒在地。
沈寒蝉下意识后退,手已握紧袖中簪柄。那樵夫却抬起头,毡帽下露出一双深褐色的眼睛——竟是顾西洲!
他面容憔悴,唇色苍白,左颊有擦伤,但眼神依旧锐利。他迅速以眼神制止她出声,压低嗓音,语速极快:“听着,警察厅有他们的人,我是昨夜趁乱逃出来的。那枚白玉蝉是赝品,真的早已被调包。关键在你那支断簪,簪管内的刻文需要与另一段互补才能解读完整。”
他挣扎着想站起,却似牵动伤口,闷哼一声。沈寒蝉这才注意到他棉袄肩胛处颜色深洇,似是血迹。
“你受伤了?”
“皮肉伤,不碍事。”他借她搀扶的力道站稳,气息不稳,“他们很快就会搜到这里。簪子带了吗?”
沈寒蝉点头,将布包递出。顾西洲却不接:“我看一眼便好。”
她展开布包,露出两截断簪。顾西洲目光如炬,仔细扫过簪管内部,尤其在几个特定篆文上停留片刻。雪花落在他睫毛上,迅速融化。
“果然……‘东南隅’之后,接的是‘参宿黯,奎光微’。”他喃喃自语,随即猛地抬头,“记住这两句:‘参宿黯,奎光微;地火涌,金蝉蜕’。地点可能在……咳咳……”一阵剧烈咳嗽打断他的话,他扶住廊柱,额角渗出冷汗。
就在这时,山下传来隐约的呼喝声,雪地里映出纷乱移动的火把光影。
“快走!”顾西洲推开她,眼神决绝,“从后山小径下,去阊门外的‘荣记药铺’,找崔掌柜,说‘寒蝉凄切’……”话音未落,他已抓起地上散落的木柴,踉跄着向另一个方向跑去,故意在雪地上留下清晰的足迹。
沈寒蝉不敢迟疑,拉起风帽,转身没入竹林深处。奔跑间,袖中那截包着断簪的布包滑落,她浑然不觉。直到山脚回望,见雪地上那点深色布包格外刺眼,再欲返回,搜捕声已近在咫尺。
那截藏着半部天机的断簪,如同她骤然失序的心跳,被遗落在苍茫雪地之中。
第十章:霓虹迷宫
阊门外,“荣记药铺”门脸不大,空气中弥漫着甘草与黄连混杂的苦涩气味。柜台后的崔掌柜是个精瘦中年人,戴着圆框眼镜,正拨弄算盘。
沈寒蝉说出暗号时,他打算盘的手顿了顿,抬眼看她,目光在她沾满雪泥的斗篷上停留一瞬,不动声色:“姑娘抓什么药?”
“不是抓药,”她压低声音,“是‘寒蝉凄切’。”
崔掌柜合上账本,示意伙计看店,引她穿过堆满药材的后堂,掀开一道布帘,后面竟是间狭小的暗室。墙上挂着苏州城详图,上面标注着许多红蓝记号。
“顾先生交代过,”崔掌柜递过一杯热茶,“他若出事,让我们尽力协助沈小姐。现在情况很糟,警察厅在全力搜捕,我们的人也有几个暴露了。”
“他伤得不轻,”沈寒蝉忧心忡忡,“在虎丘……”
“我们知道了,已经派人去找,但雪太大,痕迹很难追踪。”崔掌柜眉头紧锁,“当务之急,是破解‘参宿黯,奎光微;地火涌,金蝉蜕’这十二字。顾先生之前判断,‘东南隅’可能指上海,那里是各方势力交织的‘东南第一隅’。‘参宿’‘奎宿’皆是星宿名,可能与具体方位有关。”
他走到地图前,指向上海方向:“上海有处地方很特别——‘参’与‘奎’之间,按照古星图分野,大约对应公共租界与法租界交界一带,那里地下管网复杂,传闻有废弃的防空洞和早期建造的密室,或许就是‘地火涌’所指。”
“那‘金蝉蜕’呢?”
“可能指代最终的秘密,或者……一种脱身之法。”崔掌柜沉吟,“我们需要你去一趟上海。我们在那边的人会接应你。顾先生若能脱险,必定也会设法前往。”
就在这时,外面店铺传来急促的敲门声和呵斥:“开门!警察厅查案!”
崔掌柜脸色一变,迅速拉开墙角一个看似堆满麻袋的暗格:“快进去,无论听到什么别出声!”
暗格狭窄潮湿,弥漫着当归的浓烈气味。沈寒蝉蜷缩其中,听见外面店铺被粗暴翻查,伙计的辩解、药柜被拉开的声响、瓷器碎裂声混杂着警察的斥骂。她屏住呼吸,手指紧紧攥着夹袄的衣角,那里面藏着的图纸与玉蝉,此刻重若千钧。
搜查声渐渐远去。崔掌柜打开暗格,面色凝重:“他们像是在找什么东西,或者说……找人。这里不能久留,我立刻安排你去上海。”
一小时后,沈寒蝉坐上前往上海的夜班火车。窗外是飞速后退的、沉入睡乡的江南村镇,而前方,那座被称为“十里洋场”的不夜城,正张开它光怪陆离的怀抱,等待她的,是比苏州更深的霓虹迷宫。
第十一章:暗流沪上
火车在晨曦微露中驶入上海北站。蒸汽与煤灰混合着潮湿的空气扑面而来,站台上挤满了形形色色的人——穿着裘皮的富商、拎着藤箱的学生、吆喝着的脚夫、目光警惕的巡捕。巨大的拱顶下,各种方言俚语、火车汽笛、小贩叫卖声交织成一片喧嚣的洪流。
一个穿着半旧蓝布工装、戴着鸭舌帽的年轻人举着写有“接沈家表妹”的木牌,等在出站口。对上暗号后,他低声道:“叫我阿坤就行,车在外面。”
黑色的福特汽车驶出车站,融入上海早晨的车流。街道两旁是鳞次栉比的西式建筑与闪烁的霓虹招牌,有轨电车叮当作响,橱窗里陈列着最新款的巴黎时装。这一切与苏州的静谧古朴形成鲜明对比,令人目眩神迷。
阿坤话不多,直接将车开到法租界边缘一栋不起眼的石库门房子前。天井狭窄,楼梯陡峭,二楼房间却收拾得干净,窗口斜对着一条热闹的弄堂。
“崔掌柜都交代了,”阿坤放下她的行李,“你先休息。下午我带你去见明叔,他是我们在上海的‘眼睛’,对租界地下脉络最熟悉。”
午后,沈寒蝉跟着阿坤,穿行在迷宫般的里弄中。最终在一家生意清淡的旧书店阁楼上,见到了明叔。他五十多岁年纪,穿着长衫,戴着老花镜,正在修补一本古籍,气质更像一位落魄文人。
听闻“参宿黯,奎光微”两句,明叔放下镊子,走到墙边一幅泛黄的上海租界地图前,手指沿着公共租界与法租界的交界线缓慢移动。
“星宿分野之说,在洋人这里行不通。”他声音沙哑,“但若论地下……这一带,确实有名堂。”他的手指停在靠近跑马厅西北角的一片区域,“这里,下面有上海最早一批华人修建的防空洞和排水涵洞,部分与早期的秘密会社有关,后来荒废了。据说有些通道,能通到一些意想不到的地方。”
他转过身,镜片后的眼睛闪着精光:“‘地火涌’……如果指的不是真的地火,那可能就是某种被隐藏的力量,或者……隐喻炸药。至于‘金蝉蜕’……”他顿了顿,“我年轻时听过一个传闻,说前清有位贝子,在南洋弄到一批特殊物资,藏于沪上某处,以备不时之需,代号似乎就与‘金蝉’有关。”
线索似乎逐渐清晰,却又更加扑朔迷离。
傍晚回到住处,沈寒蝉感到疲惫不堪。她推开窗,弄堂里飘来饭菜的香气和孩子的嬉闹声,寻常的市井生活,与她所经历的惊心动魄仿佛两个世界。
夜色渐深,她躺在床上,毫无睡意。虎丘雪地上顾西洲苍白的脸、遗落的断簪、明叔的话语在脑中交替浮现。忽然,她听到窗外传来几声布谷鸟叫,三长一短,重复两次。
是顾西洲与她约定的紧急信号!
她心跳骤停,赤脚走到窗边,小心翼翼掀起一角窗帘。楼下昏暗的路灯下,空无一人。只有弄堂风穿过,卷起几片废纸。
是幻觉?还是他真的脱险,并找到了这里?
第十二章:金蝉暗渡
接下来的两天风平浪静。沈寒蝉按捺住焦灼,跟着阿坤熟悉周围环境,暗中观察是否有可疑之人。明叔那边也在加紧探查地下涵洞的入口。
第三天夜里,细雨淅沥。沈寒蝉正对灯出神,忽闻极轻的叩窗声。她猛地起身,握紧早已备下的剪刀,靠近窗户。
“是我。”低沉熟悉的声音隔着玻璃传来。
她颤抖着手拉开插销,一个黑影敏捷地翻窗而入,带进一股湿冷的寒气。正是顾西洲!他换了一身黑色工装,头发剪短,脸上胡茬凌乱,但眼神亮得惊人,肩胛处的伤似乎已简单处理过。
“你……”千言万语堵在喉间,她只觉眼眶发热。
“时间紧迫,”顾西洲语速很快,目光扫过房间,确认安全,“我在警察厅吃了点苦头,但也确认了一些事。那枚白玉蝉是诱饵,真的很可能还在那个长衫客,或者他背后的人手里。他们的目标,不仅是玉蝉背后的秘密,更想借此清除我们这条线上的人。”
他走到桌边,就着灯光,迅速在纸上画出示意图:“明叔找的方位大致不错。但关键入口不在他推测的那几个点,而是在一家德国人开的诊所地下室,靠着一条废弃的货运支线。我怀疑,‘地火涌’并非比喻,那里可能真藏有军火。”
“你的伤……”
“死不了。”他打断她,语气坚决,“我们必须抢先一步。明晚子时,诊所停诊,是最好机会。我需要你配合,引开诊所夜间看守的注意。”他详细交代了计划,包括如何制造小混乱,如何接应。
“拿到东西后呢?”沈寒蝉问。
顾西洲沉默片刻,眼中掠过一丝复杂:“根据‘金蝉蜕’的提示,以及我综合其他情报判断,那批物资,或者说那个‘秘密’,或许能为我们,为这个国家,争取到一线生机。但它太烫手,我们必须有万全的脱身之策。”他看向她,声音低沉下去,“寒蝉,这条路比我预想的更危险,你现在退出还来得及。我可以安排人送你去更安全的地方。”
沈寒蝉迎上他的目光,摇了摇头,声音不大,却异常清晰:“覆巢之下,焉有完卵。我既已踏入这漩涡,就没有回头的道理。”
窗外,雨声渐密,敲打着上海的夜。两大租界交织的霓虹,透过雨幕,在房间地板上投下光怪陆离的、流动的影,仿佛一张正在收紧的网。而网中的蝉,能否在黎明前完成最后一次蜕壳,振翅飞出这迷局?答案,藏在即将到来的、危机四伏的子夜。
【作者简介】胡成智,甘肃会宁县刘寨人。中国作协会员,北京汉墨书画院高级院士。自二十世纪八十年代开始文学创作,现任都市头条编辑,认证作家。曾就读于北京鲁迅文学院大专预科班,并参加作家进修班深造。七律《咏寒门志士·三首》荣获第五届“汉墨风雅兰亭杯”全国诗词文化大赛榜眼奖。同时有二十多篇诗词获专家评审金奖。其创作的军人题材诗词《郭养峰素怀》荣获全国第一届“战歌嘹亮-军魂永驻文学奖”一等奖;代表作《盲途疾行》荣获全国第十五届“墨海云帆杯文学奖”一等奖;中篇小说《金兰走西》荣获全国“春笋杯”文学奖。
目前,已发表作品一万余篇,包括《青山不碍白云飞》《故园赋》等诗词,以及《山狐泪》《独魂记》《麦田里的沉默》等近二百部长篇小说,多刊于都市头条及全国各大报刊平台。
自八十年代后期,又长期致力于周易八卦的预测应用,并深入钻研地理风水的理论与实践。近三十年来,撰有《山地风水辨疏》《平洋要旨》《六十透地龙分金秘旨》等六部地理专著,均收录于《胡成智文集【地理篇】》。该文集属内部资料,未完全公开,部分地理著述正逐步于网络平台发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