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诗歌与历史在街角相遇
——读王芳闻的《丝路虹影》
文|黄 华
打开诗集《丝路虹影》,恰逢冷雨连绵的清秋时节,窗外淅淅沥沥的雨声和缓缓飘落的树叶,让浮躁的心慢慢沉淀,归于宁静。读《丝路虹影》,就像坐在街角的咖啡厅,与心心念念的古代诗人、圣贤不期而遇,惊喜之余,带着几分温暖与感动,冲淡了北京深秋的寒意。
试想一位女诗人从西安出发,东南行至海南、香港、澳门,西南到达泰国、印度,向北途经莫斯科、圣彼得堡、西班牙的托莱多城、比利时的布鲁塞尔、法国的巴黎,到达意大利的爱琴海,一路弦歌不断、笔耕不辍。她就是王芳闻,一个徜徉于历史长河中的遐想者。她把自己比作行吟诗人,从南中国海,行至西方文明的源头爱琴海,在古丝绸之路上驻足沉思,在恒河边亲吻一块温柔的石头、在雅典的神庙里寻觅文明的留痕,诗集《丝路虹影》便是这场漫长旅行的结晶。芳闻绘制了一份诗歌地图,留下初见时的惊艳,送给自己,更留给后人。
诗集《丝路虹影》分为三部分“南海行吟”“东南亚行吟”和“欧洲行吟”,其中篇幅最大、诗意最浓的当属“南海行吟”,展示出一位内陆女诗人与海洋的浪漫邂逅。芳闻的行吟诗像一首首情歌,开篇即拉开罗曼史的序幕:
在长安,刚听见冬神叩门
掌心,还未接到一片雪花
像蝴蝶,飞进另一个夏天
在时空交错里
冬和夏,如一对颠鸾倒凤的情人
昨夜和今早如胶似蜜(《又回三亚》)
诗歌讲述一次从西安到三亚的赴约之旅,让人着迷的不仅有爱情,而且有穿越时空的迷离。长安冬神的雪花与三亚的蝴蝶齐飞,冬与夏的衔接,海洋与内陆的时空交错,比爱情更令人震撼,还有海鸥、妈祖、三角梅、阳光和美酒,让人意乱神迷。
芳闻用诗人的眼睛,审视南海的动植物,于是,风景蒙上动人的色彩和情态。“三角梅忧心地垂在水面/像惊恐的喜娘,看见水妖/在风中微微战栗/那一舟渔火/点燃了那条鱼的心房/争相跳跃,扑通扑通/在水面,写满一圈圈湿漉漉的波纹”(《三亚湾之夜》)。三角梅本是沿海地区寻常的盆栽和街角的风景,但在诗人眼里却有了迷人的身姿和风情万种的神态。渔舟亦然,漂浮的渔船、跃动的火苗被诗人联想到鱼的心房,随即运用通感的修辞,化成水面的波纹。在短短数行诗句中,视觉、听觉、触觉意象依次出现,相互转换,无缝衔接。又如,“今夜,海月如马牙/撕碎了天幕”(《海月》),把“海月”比作“马牙”,恐怕只有来自西北内陆的诗人才能产生这样神奇的联想。好的诗句清新灵动,是诗人情感的自然流露。无论风中战栗的三角梅,还是海上的渔舟,抑或马牙般的海月,透过芳闻的眼睛,海边寻常的风景变得陌生化,与神奇的想象世界——水妖、惊恐的新娘、跳动的鱼心、跳跃的驯鹿相连,像进入奇幻的游戏世界,幽暗、梦幻、富于跳跃感,充满魅惑。
如果仅依靠流动的思绪和神奇的意象,美就会停留于诗歌表面,但历史的厚重感让旅途上浮光掠影的印象和感悟变得深沉而富有哲理。芳闻的诗歌通过书写骑楼老街、博物馆的瓦当、古船等老物件,连结历史与现实,汇聚成一首时空交错的乐曲。最令人难忘的是《骑楼老街》:
历史在石板街上嗒嗒走过
每一扇饱经风雨的窗扉
都打开了
骑楼剧院的儋州调子
椰子郎的吆喝
黄包车扎扎碾过的声音
熙熙攘攘
老街不像想象的那么长
那头挂着夕阳
这头挑着月亮”
骑楼是海南、两广、闽浙等地一种典型的商业建筑,具有浓厚的异域风情。这种采用外廊式的多层建筑物源自东南亚地区,一层中空,商铺和廊柱之间形成走廊,便于行人边走边逛,既能遮风避雨,又便于休憩;二层适合居住和仓储。由骑楼形成的老街,是昔日商贸繁华的历史见证。作者用“嗒嗒”两字敲开历史之窗,接着传来更多声音儋州调子、椰子郎的吆喝、黄包车扎扎碾过,还有街角弹吉他的青年……这些市井声音伴随南洋饭馆、板鸭酒肆、槟榔西施,让老街“不像想象的那么长”,而“那头挂着夕阳/这头挑着月亮”,以生动的比喻、鲜明的意象展示出老街厚重的历史积淀,与“历史在石板街上嗒嗒走过”相呼应。带有浓郁地方特色的意象和丰富嘈杂的声音构成这样一幅画面,一位穿高跟鞋的女子,不急不缓地沿着骑楼老街闲逛,一面走马观花地浏览,一面体味老街700年的沧桑变迁,诗歌与历史在老街的“嗒嗒”声中相遇。
王芳闻擅长用诗歌与历史展开对话,用诗意的遐想填补古今差异,让那些斑驳的文物、背影阑珊的古人,有了当代的温度。《醒来的瓦当》《时光的缆绳,牵一个王朝上岸》《冼夫人》《潭门老渡口》等莫不如此。谭五昌教授在序言《用文字构建丝路的虹影》中,称王芳闻这一书写特点为“自然神性论”,我却认为这是其行吟诗的特点——用历史的厚重,填补诗歌的轻盈,就像一位上身穿浅色襦衫的女子,下身适合搭配深色的长裙,否则就会有色彩搭配不宜或头重脚轻之嫌。
也许因为“南海行吟”占据诗集的大半壁江山,异域旅行的诗歌在数量上略显单薄。这也许与国外的行程有关,或与文化隔阂有关,但芳闻以一如既往的热情打破文化差异带来的隔阂。比如她在《在红场,采一束火焰》中化身大雁,“衔着慈恩寺的红豆/静静地停驻在克里姆林宫金色的塔尖……与红场上正在踱步的鸽子相互注视着,眼熟得很/因为它就是李白故乡飞回的鸽子/还有普希金《自由颂》中飞来的白鸽……红场上的火焰灼伤了我的眼睛/每一块石头都渗出历史的血迹”。从大雁塔里飞出的大雁,到克里姆林宫金色的塔尖,再到红场上的鸽子、宫塔下的英灵,芳闻用一连串的意象转换诉说旅途的震撼,更重要的是她跨越了丝路上不同国家的文化隔阂,用诗句表达了心迹。如同在街角咖啡馆里相遇的异国旅人,仅仅一杯咖啡或热茶便结下友谊。
诗歌是更浓香的咖啡和奶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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