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旧仓
第二天清晨八点整，陈远航已经在镇政府门口等候。他换了一件干净的衬衫，头发也仔细梳理过，试图抹去昨日的狼狈。
王主任准时出现，手里拎着一个黑色的公文包。他今天换了一件半新的蓝色中山装，笑容依旧热情，却少了几分昨日的客套，多了些公事公办的利落。
“小陈，休息得怎么样？招待所条件简陋，委屈你了。”王主任一边引着他往东边走，一边说道。
“挺好的，王主任，不委屈。”陈远航连忙回答。
“那就好。咱们厂子是县里重点扶持的项目，虽然起步艰难，但前景是光明的。”王主任开始介绍厂子的情况，“厂房是利用旧粮仓改建的，地方够大，就是年头久了，修缮花了些功夫。设备是省里统一调拨的，都是半新的好东西，就等着你这专业人才来让它转起来了。”
两人穿过几条逐渐冷清的街道，越往东走，房屋越发低矮破旧。路的尽头，一圈斑驳的红砖围墙圈起一大片空地，两扇锈迹斑斑的铁门敞开着，门上挂着一块崭新的木牌——“清河镇副食品加工厂”。木牌上的黑漆还没干透，在晨光下微微反光。
走进大门，一股混合着霉味、铁锈味和新鲜油漆的味道扑面而来。院子很大，杂草刚刚被清理过，露出坑洼不平的地面。正中央是一栋高大的苏式坡顶仓库，红砖墙面风化严重，几扇窗户的玻璃碎了，用木板胡乱钉着。仓库旁边，还有几间低矮的附属平房。
“这就是咱们的主车间了。”王主任指着大仓库，语气里带着几分自豪，“别看它旧，骨架硬朗得很。里面空间大，以后上了生产线，施展得开。”
他带着陈远航走进仓库。内部比外面看起来更加空旷幽深，阳光从高处的气窗射进来，形成几道浑浊的光柱，照亮了空气中飞舞的尘埃。几台覆盖着绿色防尘布的机器像沉默的巨兽般蹲在角落，地上散落着工具和电线。几个工人模样的汉子正围着其中一台机器指指点点，看到王主任进来，纷纷停下话头，看了过来。
“这位是陈技术员，省里派来的专家！”王主任高声介绍，又转向陈远航，“这几位是厂里先招的工人，老李、大刘、小王，以后都是你的兵。”
工人们打量着陈远航，目光里有好奇，有审视，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疏离。老李年纪最大，脸上皱纹深刻，只是点了点头；大刘身材壮实，咧嘴笑了笑，露出一口黄牙；小王最年轻，看着和陈远航差不多大，眼神里带着点跃跃欲试。
“陈技术员，”老李开口，声音粗哑，“这台和面机，我们鼓捣半天了，接上线也不见动弹，您给瞧瞧？”
陈远航心头一紧，他知道这是第一次见面，不可避免的“考核”。他深吸一口气，走到机器旁，掀开防尘布。是一台老式的立式和面机，铭牌上的字迹都有些模糊了。他仔细检查电源接线、开关，又蹲下身查看传动部件。
“有螺丝刀和万用表吗？”他抬头问。
小王很快找来工具。陈远航接过螺丝刀，手指触碰到冰冷的金属，奇异地，心中的那点紧张瞬间平复了。他熟练地拆开控制盒，用万用表测量着电压和通路。仓库里很安静，只有他摆弄工具发出的轻微声响和工人们粗重的呼吸声。
几分钟后，他直起身，擦了擦额角并不存在的汗：“控制盒里有个继电器接触不良，线头也有些松动。问题不大，重新接一下就好。”
他重新拧紧螺丝，合上盖子，对小王说：“可以试试送电了。”
闸刀合上。和面机发出一阵低沉的嗡鸣，顶部的搅拌桨缓缓转动起来。
“转了！真转了！”小王兴奋地叫道。
老李紧绷的脸上也露出一丝松动的痕迹，大刘拍了拍陈远航的肩膀：“行啊，陈技术员，有两下子！”
王主任满意地点点头：“好了，机器没问题就好。小陈，你今天就先熟悉熟悉环境，看看这些设备。有什么需要，跟老李说，或者直接去找我。”他又交代了工人们几句，便背着手离开了。
王主任一走，仓库里的气氛明显松弛下来。大刘凑过来，递给陈远航一支皱巴巴的香烟，陈远航摆手谢绝了。
“陈技术员，省城来的？大学生？”大刘自己点上烟，吸了一口，问道。
“嗯，刚毕业。”
“啧啧，文化人。”大刘吐着烟圈，“咱们这破厂子，以后就指望你了。王主任说了，要先搞什么……流水线生产豆腐？那玩意儿，能比过程家老店石磨磨出来的香？”
老李在一旁咳嗽一声，打断了大刘的话：“少嚼舌根，干活去！”他又对陈远航说：“陈技术员，你别听他瞎说。厂子有厂子的搞法。”
陈远航笑了笑，没接话。他走到仓库门口，望着外面荒凉的院子。阳光炙热，晒得地面升起扭曲的热浪。院墙角落，一丛野草在砖缝里顽强地探出头。
“程家老店……”他心里默默重复着这个名字，眼前又浮现出那个沉静的姑娘和那板沾了他介绍信水渍的豆腐。空气里，似乎又隐约飘来了那股熟悉的豆腥气。
这旧粮仓改建的工厂，像一头蛰伏的兽，而他已经站在了它的心脏位置。他带来的技术，究竟是发展的希望，还是打破平静的楔子？此刻，他第一次清晰地意识到，自己学习的那些机械原理、食品工程知识，落在这片具体的土地上，将不再仅仅是纸面上的公式，而是会真切地搅动一些人、一些家庭固有的生活轨迹。
风吹过空旷的院子，卷起一阵尘土。那几台刚刚被唤醒的机器，在身后发出持续而单调的嗡鸣，像这头巨兽逐渐复苏的心跳。
【作者简介】胡成智，甘肃会宁县刘寨人。中国作协会员，北京汉墨书画院高级院士。自二十世纪八十年代开始文学创作，现任都市头条编辑，认证作家。曾就读于北京鲁迅文学院大专预科班，并参加作家进修班深造。七律《咏寒门志士·三首》荣获第五届“汉墨风雅兰亭杯”全国诗词文化大赛榜眼奖。同时有二十多篇诗词获专家评审金奖。其创作的军人题材诗词《郭养峰素怀》荣获全国第一届“战歌嘹亮-军魂永驻文学奖”一等奖；代表作《盲途疾行》荣获全国第十五届“墨海云帆杯文学奖”一等奖；中篇小说《金兰走西》荣获全国“春笋杯”文学奖。
目前，已发表作品一万余篇，包括《青山不碍白云飞》《故园赋》等诗词，以及《山狐泪》《独魂记》《麦田里的沉默》等近二百部长篇小说，多刊于都市头条及全国各大报刊平台。
自八十年代后期，又长期致力于周易八卦的预测应用，并深入钻研地理风水的理论与实践。近三十年来，撰有《山地风水辨疏》《平洋要旨》《六十透地龙分金秘旨》等六部地理专著，均收录于《胡成智文集【地理篇】》。该文集属内部资料，未完全公开，部分地理著述正逐步于网络平台发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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