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风起青萍
第一章 青砖
一九九二年十月的这个清晨,清河镇是在程守仁磨豆腐的石磨声里醒来的。
那声音沉郁、绵长,像这江南水镇深沉的鼻息,从“程氏豆腐坊”斑驳的木门板缝隙里钻出来,混着潮湿的河雾,漫过青石板路,叩打着每一扇沉睡的窗棂。天色是鸭蛋壳般的青灰,远处望龙河的轮廓在雾里洇着,看不真切,只听得见偶尔一两声欸乃桨声,搅动着满镇的静谧。
程守仁穿着那身洗得发白的蓝布工装,袖口早已被豆汁浸染得硬挺。他弓着腰,推动那盘祖传的花岗岩磨盘,手臂上的筋肉随着圆周运动微微隆起,又松弛。黄豆在石磨的咬合间化作乳白的浆汁,沿着磨槽泪泪流淌,汇入底下的木桶里,散发出带着生腥气的、朴素的芬芳。他的动作不快,却极有章法,每一个节奏都契合着几十年光阴打磨出的韵律。额上渗出细密的汗,他也顾不上擦,只在转身添豆的间隙,抬眼看了看墙上那本印着《红楼梦》插画的挂历。
挂历纸页已经泛黄,边角卷曲,画上是“林黛玉焚稿断痴情”的凄清场景。这本是妻子秀荷当年唯一的嫁妆,她去世五年,这挂历便停了五年,始终翻在这一页。守仁不识字,更不懂什么红楼痴梦,他只是觉得,画中那女子孤零零的身影,看久了,心里会堵得慌,却又莫名地感到一丝亲近。
“爸,浆快满了。”
女儿晓梅的声音将他从恍惚中拉回。她正蹲在灶前,准备点卤。十八岁的姑娘,身形已经有了秀荷当年的窈窕,却比母亲更显沉静。她穿着素色的棉布罩衫,乌黑的辫子垂在胸前,抬头时,露出一张干净得如同雨后天空的脸。那双眼睛尤其特别,不是镇上常见姑娘们的活泛伶俐,而是像两口深井,水面波澜不惊,底下却映着你看不透的幽光。
“嗯,火候正好。”守仁应了一声,将最后一勺豆子倒入磨眼。
豆腐坊里蒸汽氤氲,弥漫着豆香与柴火气。晓梅熟练地将卤水点入豆浆,目光沉静地看着浆液慢慢凝结成云朵般的豆花。这是魔法般的时刻,液体在瞬间被赋予了骨骼。她做这些的时候,神情专注,仿佛整个世界都浓缩在这口大锅里。偶尔,她的视线会掠过墙上黛玉那哀戚的眼神,心里会掠过一丝极淡的、难以名状的怅惘,像投入井中的一粒小石子,荡开几圈涟漪,便复归沉寂。
今天要往县政府食堂送三板豆腐。这是守仁托了多少关系才揽下的固定生意,是他这间小小豆腐坊在个体经济浪潮冲击下,赖以生存的支柱。他小心翼翼地将凝固的豆花舀入铺着棉布的模框,盖上木板,压上那块祖传的、被岁月磨得光滑锃亮的青砖。
这块青砖,据说是祖上从老宅门楣上拆下来的,分量格外沉实。守仁总觉得,压出来的豆腐,带着这块青砖的沉稳,才格外瓷实、有嚼头。
“我去了。”他将三板豆腐稳稳地搬上三轮车,对晓梅说。
“路上当心,爸。”晓梅送他到门口,递过一个铝制饭盒,“里面有两个馒头,您路上垫垫。”
三轮车的链条发出哗啦啦的声响,碾过湿漉漉的石板路,消失在渐散的晨雾里。晓梅站在门口,望着父亲微驼的背影融入灰蒙蒙的街景,直到看不见了,才转身回到依旧温暖的作坊里。她拿起抹布,开始擦拭磨盘,动作轻柔而坚定。石磨的冰冷触感透过布料传到掌心,她忽然没来由地想,这磨盘日复一日,碾碎了多少豆子,又见证了多少时光?
就在这时,一阵突兀的、不属于这古镇节奏的汽车喇叭声,由远及近,尖锐地撕破了清晨的宁静。
第二章 浮槎
陈远航是被一阵剧烈的颠簸晃醒的。
长途汽车像个喘着粗气的铁皮罐头,在坑洼不平的县级公路上挣扎前行。他靠在布满油渍的车窗上,脖子因为长时间保持一个姿势而僵硬酸麻。窗外是飞速倒退的、单调的田野,偶尔掠过几座灰瓦白墙的农舍,与他熟悉的省城景象截然不同。
他今年二十四岁,刚从省轻工业大学食品工程系毕业,被分配到这清河镇新成立的副食品加工厂当技术员。这在当时算是不错的出路,但离开省城的繁华,来到这地图上都需要仔细寻找的水乡小镇,心里终究是有些落差的。母亲送他时那欲言又止的眼神,此刻又浮现在眼前,混合着对未知前途的茫然,让他的胸口有些发闷。
他深吸一口气,试图驱散这些纷乱的思绪,伸手从随身携带的帆布包里,掏出一个牛皮纸文件袋。里面是他的报到介绍信、毕业证书复印件,以及几本他珍爱的专业书。袋口有些磨损,露出了信笺的一角,上面盖着鲜红的公章,象征着一种全新的、却充满不确定性的开始。
为了转移注意力,他开始打量车厢里的乘客。大多是面色黝黑、带着大包小裹的农民,用他听不大懂的方言高声交谈着。空气里混杂着汗味、烟草味和某种土特产的气味,闷得让人透不过气。他松了松衬衫的领口,感觉有些燥热。
汽车终于喘着粗气,停在了清河镇唯一像样的汽车站——一个只有孤零零一间售票亭和一片泥泞空地的所谓“站”。乘客们争先恐后地涌下车。陈远航提着行李,最后一个走下去,脚刚踏上地面,一股混合着河水腥气与泥土芬芳的风便扑面而来,让他精神一振。
得先找地方安顿下来,再去镇政府报到。他拎着沉重的行李箱,环顾四周,辨认着方向。车站出口正对着一座有些年头的石拱桥,桥下河水浑浊,漂浮着些许杂物。桥的那头,隐约可见鳞次栉比的旧式民居,想必就是镇中心了。
他定了定神,朝着石桥走去。就在这时,一阵毫无预兆的狂风猛地卷地而来,吹得路旁的杨树哗啦作响,也吹得行人纷纷侧目掩面。这风来得极其刁钻猛烈,陈远航只觉得手上一轻,那份捏在手里的牛皮纸文件袋竟像一片枯叶般被风从他指间生生扯走!
“哎!”他惊呼一声,眼睁睁看着那文件袋在空中翻滚了几下,如同一个慌不择路的白色幽灵,越过低矮的桥栏,朝着桥下河岸边的小路坠去。
他心头一紧,那里面可是他的全部身份证明和前途!来不及多想,他扔下行李箱,以百米冲刺的速度冲下桥头的石阶,朝着文件袋飘落的方向追去。
文件袋最终没有落进河里,而是被风挟裹着,飘飘荡荡,不偏不倚地,“啪”地一声,贴在了一辆停靠在路边的三轮车上。车上整齐地码放着几板雪白的豆腐,那牛皮纸袋,就那样突兀地、紧紧地贴在了最上面那板豆腐的侧面,像一块难看的补丁。
陈远航气喘吁吁地跑到三轮车前,看着眼前的情景,有些哭笑不得。他刚要伸手去取,一个身影从旁边闪了出来,挡在了他和三轮车之间。
是程晓梅。她刚在旁边的杂货店买完盐,出来就看见这陌生的小伙子毛手毛脚地冲向父亲送货的三轮车。
陈远航抬起头,撞上了一双眼睛。
那是怎样的一双眼睛?没有惊慌,没有羞涩,甚至没有多少好奇,只是那样平静地、深不见底地看着他,仿佛早已洞悉了他此刻所有的狼狈和焦急。在这双眼睛的注视下,陈远航忽然觉得自己一路的风尘和方才的慌乱,都显得有些滑稽和浅薄。他一时竟忘了说话。
还是晓梅先开了口,声音和她的人一样,清清泠泠,没有太多波澜:“同志,这豆腐,是要送人的。”
陈远航这才回过神,意识到自己的失态,连忙指着那文件袋,用带着省城口音的普通话解释道:“对、对不起!是我的介绍信,被风吹跑了,贴、贴在了这上面……”
晓梅的目光掠过那沾了些许尘土的文件袋,又落回到陈远航因奔跑而泛红的脸上。他穿着挺括的白衬衫(虽然此刻有些皱了),戴着眼镜,一副文质彬彬的学生模样,与这小镇的格调格格不入。
她微微侧身,让开一点空间,轻声说:“那,你拿走吧。小心些,别碰坏了豆腐。”
陈远航连忙上前,小心翼翼地将文件袋从微湿的豆腐表面揭下来。牛皮纸的边缘,已经不可避免地沾上了一小片湿漉漉的水渍,正好洇开了公章的一角。他有些懊恼地用手指擦了擦,却无济于事。
“真是……太谢谢你了!”他转过身,对晓梅说道,语气里带着真诚的感激,也有一丝窘迫,“要不是掉在这车上,可能就吹到河里去了。”
晓梅看着他笨拙地擦拭着文件袋,又看了看他扔在桥阶上的那个显眼的行李箱,心里已然明了这是个初来乍到的外乡人。她只是微微摇了摇头,表示不必客气,便不再多言,转身拿起放在车把上的盐袋,准备离开。
就在这时,送完豆腐返回的程守仁,蹬着空三轮车,出现在了巷口。他远远看见女儿和一个陌生的小伙子站在自家车旁,不由得加快了蹬车的速度。
“晓梅,咋了?”守仁停下车,目光带着天然的警惕,在陈远航身上扫了一圈。
“爸,这位同志的纸被风吹到咱车上了,我来拿一下。”晓梅简单地解释。
陈远航赶紧上前,又把情况对程守仁说了一遍,并再次道谢。
程守仁“哦”了一声,脸色缓和了些,看着陈远航手里的文件袋和不远处的行李箱,瓮声瓮气地问:“后生仔,不是本地人吧?来办事?”
“大叔,我是省里分配来的技术员,今天刚报到。”陈远航扬了扬手里的文件袋,那洇湿的公章在阳光下有些刺眼,“喏,这就是介绍信。”
“技术员?”程守仁重复了一句,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光亮,他再次打量了一下陈远航,点了点头,“哦,那是公家的人。快去吧,别耽误了正事。”
陈远航再次道了谢,提起行李箱,朝着镇政府的方向走去。走了几步,他又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
那个叫晓梅的姑娘,已经扶着她父亲的三轮车,拐进了另一条更窄的巷子,只留下一个穿着素色衣裳的、沉静的侧影,和那条随着步伐轻轻晃动的乌黑辫子。
巷子深处,隐约传来几声清脆的鸟鸣。
程守仁推着车,和女儿并肩走着,沉默了片刻,忽然没头没尾地低声说了一句:“公家的人……看着倒是体面。”
晓梅没有接话,只是默默地看着脚下被岁月磨得光滑的青石板路。
一阵风再次吹过,卷起几片枯黄的落叶,打着旋儿,落在望龙河平静的水面上,漾开一圈圈细细的涟漪,随即又被流淌的河水带走,不留痕迹。
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作者简介】胡成智,甘肃会宁县刘寨人。中国作协会员,北京汉墨书画院高级院士。自二十世纪八十年代开始文学创作,现任都市头条编辑,认证作家。曾就读于北京鲁迅文学院大专预科班,并参加作家进修班深造。七律《咏寒门志士·三首》荣获第五届“汉墨风雅兰亭杯”全国诗词文化大赛榜眼奖。同时有二十多篇诗词获专家评审金奖。其创作的军人题材诗词《郭养峰素怀》荣获全国第一届“战歌嘹亮-军魂永驻文学奖”一等奖;代表作《盲途疾行》荣获全国第十五届“墨海云帆杯文学奖”一等奖;中篇小说《金兰走西》荣获全国“春笋杯”文学奖。
目前,已发表作品一万余篇,包括《青山不碍白云飞》《故园赋》等诗词,以及《山狐泪》《独魂记》《麦田里的沉默》等近二百部长篇小说,多刊于都市头条及全国各大报刊平台。
自八十年代后期,又长期致力于周易八卦的预测应用,并深入钻研地理风水的理论与实践。近三十年来,撰有《山地风水辨疏》《平洋要旨》《六十透地龙分金秘旨》等六部地理专著,均收录于《胡成智文集【地理篇】》。该文集属内部资料,未完全公开,部分地理著述正逐步于网络平台发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