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七章
窝棚低矮,依着山崖的凹陷处搭建,顶上覆着厚厚的枯枝和苔藓,隐蔽得如同野兽的巢穴。守仁将柴刀别在腰后,用石块将透风的缝隙堵死。角落里堆着他前几日背上山的半袋糙米、一罐盐和几个冻得硬邦邦的萝卜。这便是他的“新渡口”了。
他熟悉这片山林如同熟悉自己的掌纹。哪里可以俯瞰河谷小道,哪里有干净的泉眼,哪条兽径能避开鬼子的巡逻队,他都了然于胸。他不再撑船,却开始了另一种形式的“摆渡”。
第一次遇到的是三个溃散的士兵,军装破烂,其中一个腿上带着伤,血迹已经发黑。他们像受惊的鹿,眼神里满是警惕与绝望。守仁从岩石后现身时,他们几乎要举枪。他举起空着的双手,用平静的乡音说:“跟我走,有吃的,有草药。”
他带他们绕过可能有埋伏的山坳,在窝棚里给他们处理伤口,分了糙米粥。那个腿受伤的年轻士兵,在喝下热粥时,眼泪大颗大颗掉进碗里,哽咽着说主力被打散了,弟兄们都没了。
守仁沉默地听着,用烧过的柴刀片替他刮去腐肉,敷上捣烂的草药。他没有多问,只是在他们离开时,指了一条相对安全的下山路,塞给他们两个冻萝卜。
“活着。”他说。这是他能给出的唯一祝福。
第十八章
窝棚外的野山梨树开花的时候,守仁遇到了她。
那是个傍晚,他正蹲在泉边打水,忽然听见下游传来细微的、压抑的啜泣声。他握紧柴刀,悄无声息地摸过去。一个穿着蓝印花布夹袄的年轻女人蜷在石头后面,头发散乱,脚上的布鞋破了个洞,露出的脚趾冻得发紫。她怀里,紧紧抱着一个襁褓。
看见守仁,她像受惊的兔子般猛地向后缩,将孩子死死护在胸前,眼神里是濒死般的恐惧。
守仁停下脚步,慢慢放下水罐和柴刀,退开几步。“我不是坏人。”他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和,“孩子……怎么了?”
女人只是哭,浑身发抖。守仁看到那襁褓动了一下,传出猫叫般微弱的哭声。他明白了。他转身走回窝棚,盛了一碗还温着的米汤,又拿了一块干净的旧布,走回来,将东西放在离她几步远的石头上,然后再次退远。
“喂他吃点热的。”他说完,便背过身去,望着逐渐暗下来的山谷。
过了很久,身后传来窸窣的声响。他回头,看见女人正用旧布蘸着米汤,一点点滴进婴儿的小嘴里。
那天夜里,窝棚里多了一对母子。守仁将最避风的角落让给她们,自己抱着柴刀守在门口。女人起初一直紧绷着,直到孩子在她怀里安稳睡去,她的戒备才稍稍放松。在断断续续的叙述中,守仁知道她叫秀荷,是从北边逃难来的,村里人都被鬼子杀了,男人被抓了夫,生死不明。她抱着孩子躲在地窖里三天,才侥幸逃出来,一路乞讨,躲躲藏藏。
“不知道该去哪儿……”秀荷望着跳动的篝火,眼神空洞,“就想找个能活命的地方。”
守仁往火堆里添了根柴,火星噼啪溅起。
“先活着。”他说。声音不高,却像山石一样沉甸甸的。
窝棚外,山风掠过梨树枝头,带起一阵细碎的花瓣雨,无声地落进黑暗里。
【作者简介】胡成智,甘肃会宁县刘寨人。中国作协会员,北京汉墨书画院高级院士。自二十世纪八十年代开始文学创作,现任都市头条编辑,认证作家。曾就读于北京鲁迅文学院大专预科班,并参加作家进修班深造。七律《咏寒门志士·三首》荣获第五届“汉墨风雅兰亭杯”全国诗词文化大赛榜眼奖。同时有二十多篇诗词获专家评审金奖。其创作的军人题材诗词《郭养峰素怀》荣获全国第一届“战歌嘹亮-军魂永驻文学奖”一等奖;代表作《盲途疾行》荣获全国第十五届“墨海云帆杯文学奖”一等奖;中篇小说《金兰走西》荣获全国“春笋杯”文学奖。
目前,已发表作品一万余篇,包括《青山不碍白云飞》《故园赋》等诗词,以及《山狐泪》《独魂记》《麦田里的沉默》等近二百部长篇小说,多刊于都市头条及全国各大报刊平台。
自八十年代后期,又长期致力于周易八卦的预测应用,并深入钻研地理风水的理论与实践。近三十年来,撰有《山地风水辨疏》《平洋要旨》《六十透地龙分金秘旨》等六部地理专著,均收录于《胡成智文集【地理篇】》。该文集属内部资料,未完全公开,部分地理著述正逐步于网络平台发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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