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
今夜的月亮确实很圆。
清辉如练,洒在刚刚修缮好的老屋瓦片上,将檐角那枚生锈的铜铃勾勒出一道银边。晚风很轻,铃铛偶尔发出极细微的“叮”声,像梦呓。
守仁在院子里就着月光,将最后一批晒好的笋干收进陶罐里。笋干是春天从后山挖的,晒得金黄,带着阳光和风的味道。陶罐有些年头了,罐身有娘当年用指甲划下的模糊记号,记录着某个早已被遗忘的丰年。
封好罐口,他直起身,捶了捶后腰。院子里弥漫着笋干的清香和泥土夜间散发的潮气。就在这时,远处隐约传来了几声咳嗽,伴随着零落的脚步声,像是赶夜路的人正从村外的土道上经过。
声音由远及近,又渐渐远去。
守仁站在那里,静静地听着。月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他忽然想起多年前那个清晨,驴车的吱呀声也是这样由近及远,最终消失。
或许,远航此刻正在某个陌生的驿站歇脚,就着油灯看着模糊的地图;或许,他早已在某个水土相宜的地方安顿下来,娶妻生子,房前屋后也种下了新的桃树。这些曾经让他心头揪紧、夜不能寐的猜想,此刻像水底的卵石,清晰可见,却不再硌得人生疼。
都不重要了。
他抬头看了看月亮,那圆满的光晕,似乎也照进了他心里某个空缺了许久的地方。山高水长,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渡口要守,有自己的河流要渡。远航有他的风雨兼程,自己也有这老屋的炊烟,需要日日升起。
第十二章
日子像门前的溪流,不疾不徐。
守仁依旧守着渡口,撑着他的新船。河边的芦苇绿了又黄,黄了又绿。村里有人去了省城做工,有人嫁到了外县,也有新的娃娃在啼哭中长大。老屋的炊烟,每天清晨和傍晚,都会准时升起,袅袅娜娜,融入村庄上空共同的雾霭里。
他习惯了这样的节奏。春种时,帮邻里犁田;秋收时,替人手不足的人家担谷。后山的桃树年年开花,年年结果,熟的果子落了地,引来鸟雀啄食,新的树苗又从落果处悄悄萌发。
他不再去刻意追寻什么,也不再抗拒什么。过往的记忆如同河底的沉沙,偶尔被水流搅动,泛起些许浑浊,但最终总会重新沉淀,成为河床的一部分。
有时,他会蹲在溪流边,看清澈的溪水带着落叶、花瓣,或者不知名的小虫,打着旋儿,流向远方。溪流从不追逐大海,它只是顺着地势,蜿蜒而下,滋润着沿途的草木,映照着天上的流云。但它无声的力量,却能把每一片落入怀中的落叶,都送向不可知的天涯。
这何尝不是一种圆满?
就像他守着这渡口,迎来送往,听着南腔北调,看着悲欢离合。他未曾离开这片土地,却仿佛也跟着那些旅人,见识了无形的广阔。
又是一个黄昏。渡口无人,夕阳将河水染成温暖的橙色。守仁坐在船头,望着波光粼粼的水面。
不必回头了。
他忽然清晰地意识到这一点。远航途经的风雨,他见过的星辰,本就是同一片天空下的风景。他们在各自的生命河道里流淌,或许永不再交汇,却共同构成了这天地间的浩渺与苍茫。
风从北岸吹来,带着成熟庄稼的香气。他深吸一口气,解开缆绳,撑篙离岸。船身破开金色的水面,向着对岸,向着炊烟升起的方向,稳稳驶去。
【作者简介】胡成智,甘肃会宁县刘寨人。中国作协会员,北京汉墨书画院高级院士。自二十世纪八十年代开始文学创作,现任都市头条编辑,认证作家。曾就读于北京鲁迅文学院大专预科班,并参加作家进修班深造。七律《咏寒门志士·三首》荣获第五届“汉墨风雅兰亭杯”全国诗词文化大赛榜眼奖。同时有二十多篇诗词获专家评审金奖。其创作的军人题材诗词《郭养峰素怀》荣获全国第一届“战歌嘹亮-军魂永驻文学奖”一等奖;代表作《盲途疾行》荣获全国第十五届“墨海云帆杯文学奖”一等奖;中篇小说《金兰走西》荣获全国“春笋杯”文学奖。
目前,已发表作品一万余篇,包括《青山不碍白云飞》《故园赋》等诗词,以及《山狐泪》《独魂记》《麦田里的沉默》等近二百部长篇小说,多刊于都市头条及全国各大报刊平台。
自八十年代后期,又长期致力于周易八卦的预测应用,并深入钻研地理风水的理论与实践。近三十年来,撰有《山地风水辨疏》《平洋要旨》《六十透地龙分金秘旨》等六部地理专著,均收录于《胡成智文集【地理篇】》。该文集属内部资料,未完全公开,部分地理著述正逐步于网络平台发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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