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那枚贝壳徽章，在守仁的旧布衫上别了三天。第三天傍晚，他娘在院子里收衣裳，目光在他胸前停驻了片刻。
“仁娃，这亮闪闪的东西，哪来的？”
守仁正蹲在地上用草根逗蚂蚁，头也没抬：“远航给的。”
他娘没再说话，只是走过来，粗糙的手指摸了摸那枚徽章，冰凉的、光滑的触感让她微微蹙了蹙眉。夜里，守仁脱下衫子时，发现徽章被取了下来，端端正正放在枕边。他拿起徽章，在油灯下看着，五彩的光泽在昏黄的光晕里流转，像远航说起大海时发亮的眼睛。他没再把它别回去，而是找来一个装过雪花膏的空铁皮盒子，把徽章小心地放了进去。盒子里还有几颗光滑的鹅卵石，一截用红绳系着的桃木枝，都是他和远航平日里淘来的宝贝。盖上盖子时，发出“咔”的一声轻响，他把盒子塞到了枕头底下最靠里的位置。
日子像黄河水一样，看似凝滞，实则一天天流走。麦子黄了又绿，河岸的芦苇枯了又荣。远航依旧时常来找他，两人依旧去河湾，去“瞭望所”，远航依旧会带来那些关于山外世界、关于大海的零碎消息和幻想。只是，守仁渐渐觉得，远航说话时，眼神飘得更远了，有时候说着说着会突然停下来，望着那条通往外界的土路出神。
变故来得毫无征兆。那是一个闷热的午后，天色黄得可疑，河水的呜咽声比平日更显焦躁。守仁爹从渡口回来得早，脸色沉郁，在院子里吧嗒吧嗒抽着旱烟。
“远航那孩子，怕是要走了。”他忽然对正在喂鸡的守仁娘说。
守仁正坐在门槛上削一根木棍，闻言手一抖，篾刀在指腹上划了道细口子，血珠立刻渗了出来。他没吭声，把手指含在嘴里，一股腥甜的铁锈味。
“走了？去哪？”他娘直起腰，用围裙擦着手。
“听他爹前些天在镇上喝酒时漏的口风，像是要送他去城里他舅舅那儿，学门手艺，总比在土里刨食强。”爹吐出一口浓烟，烟雾在闷热的空气里久久不散，“这世道，年轻人谁还愿意守着这破渡口。”
守仁低下头，看着地上忙碌的蚂蚁。它们排着长队，正忙着把一些白色的虫卵往高处搬。要下雨了。他心里想。指腹上的伤口一跳一跳地疼。
他没去找远航。远航也没来找他。
夜里，果然下起了暴雨。雷声像巨大的石磙从天上碾过，闪电劈开墨黑的天幕，瞬间照亮哗哗流淌的院落。雨水疯狂地敲打着瓦片，发出令人心慌的密集声响。守仁躺在炕上，睁着眼听着外面的风雨声。黄河的咆哮似乎比雷声更沉、更闷，像一头被惊扰的巨兽。他摸出枕头下的铁皮盒子，紧紧攥在手里，冰凉的铁皮渐渐被他的掌心焐热。他能想象出河湾那片白沙滩此刻一定被浑浊的河水吞没了，“瞭望所”的土洞会不会塌？那条通往外界的土路，会不会变得泥泞不堪，难以行走？
第二天，雨停了。天色依旧灰蒙蒙的，空气里弥漫着泥土和水汽的腥味。守仁早早起来，踩着湿滑的小路跑到河堤上。河水果然涨了，变得愈发黄浊汹涌，裹挟着断枝、杂草，甚至还有淹死的家畜，打着旋儿向下游冲去。渡口那几级熟悉的青石台阶被淹没了大半，系着渡船的粗麻绳绷得紧紧的，发出不堪重负的“嘎吱”声。对岸的芦苇荡倒伏了一大片，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狠狠碾压过。
他犹豫了一下，还是朝着下游的河湾走去。白沙滩几乎不见了踪影，只剩下靠近堤岸的一小溜，上面覆盖着厚厚的淤泥和杂物。那几棵老柳树顽强地挺立着，但枝条被折断了许多，耷拉在水面上，显得狼狈不堪。他拨开湿漉漉、带着沉重水珠的灌木丛，来到“瞭望所”前。土洞果然塌了一角，洞口堆满了被雨水冲下来的泥沙和落叶。
他站在那里，看着这片一夜之间变得陌生的景象，心里空落落的。风雨能改变河岸的样貌，那时间呢？时间会改变什么？
他转身，慢慢往回走。经过远航家那排青砖瓦房时，他看见院门开着，远航爹正和一个穿着体面、像是城里人打扮的中年男人站在院子里说话。远航爹脸上带着守仁从未见过的、近乎谦卑的笑容。他没有看见远航。
一种强烈的预感，像冰冷的河水，瞬间淹没了守仁。他加快脚步，几乎是跑着回到了家。
一进院门，就看见娘站在屋檐下，手里拿着一个小布包，看着他，眼神复杂。
“仁娃，”娘的声音有些干涩，“远航……刚来过。你不在，他留下这个，说给你。”
守仁的心跳得像要撞出胸膛。他走过去，接过那个还带着些许湿气的布包。布是普通的家织粗布，洗得发白。他慢慢打开。
里面是一小把晒干的野菊花。花瓣因为受潮有些发蔫，颜色也不再鲜亮，是那种陈旧的、暗哑的黄色。花束被一根细细的麻绳仔细地捆着，整理得干干净净。
花的下面，压着一张折叠的纸条。
守仁的手指有些发抖，他展开纸条。上面只有两个字，是远航那模仿着宋先生、略显稚嫩却用力深刻的笔迹：
保重。
没有说再见。也没有说要去哪里。
守仁捏着那张纸条，看着那两个字，看了很久。直到那墨迹仿佛要透过纸背，烙进他的眼睛里。
他把纸条重新折好，和那束野菊花一起，小心翼翼地包回布包里。然后，他走进屋，从枕头底下拿出那个铁皮盒子，打开，将布包轻轻放了进去。
盖上盒盖时，又是一声“咔”的轻响。
这一次，声音落下去，却像一块石头，沉甸甸地砸在了他的心湖底。
【作者简介】胡成智，甘肃会宁县刘寨人。中国作协会员，北京汉墨书画院高级院士。自二十世纪八十年代开始文学创作，现任都市头条编辑，认证作家。曾就读于北京鲁迅文学院大专预科班，并参加作家进修班深造。七律《咏寒门志士·三首》荣获第五届“汉墨风雅兰亭杯”全国诗词文化大赛榜眼奖。同时有二十多篇诗词获专家评审金奖。其创作的军人题材诗词《郭养峰素怀》荣获全国第一届“战歌嘹亮-军魂永驻文学奖”一等奖；代表作《盲途疾行》荣获全国第十五届“墨海云帆杯文学奖”一等奖；中篇小说《金兰走西》荣获全国“春笋杯”文学奖。
目前，已发表作品一万余篇，包括《青山不碍白云飞》《故园赋》等诗词，以及《山狐泪》《独魂记》《麦田里的沉默》等近二百部长篇小说，多刊于都市头条及全国各大报刊平台。
自八十年代后期，又长期致力于周易八卦的预测应用，并深入钻研地理风水的理论与实践。近三十年来，撰有《山地风水辨疏》《平洋要旨》《六十透地龙分金秘旨》等六部地理专著，均收录于《胡成智文集【地理篇】》。该文集属内部资料，未完全公开，部分地理著述正逐步于网络平台发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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